三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市第一人民医院ICU
监护仪的滴答声是房间里唯一的节奏。
林瑜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缓了许多。呼吸机已经撤掉,换上了鼻氧管。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起三天前那种死人般的灰败,已经有了一丝血色。
陈延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臂还打着石膏挂在胸前,右手拿着一份案件卷宗在看。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白天在局里追查内鬼和组织的残余势力,晚上就来医院守着林瑜,只在实在撑不住时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赵然每天骂他三次,但他只是笑笑,然后继续这样。
“你是在慢性自杀。”赵然昨天傍晚来换药时说,“等林瑜醒了,看到你这副鬼样子,非得再气晕过去不可。”
“那就等他醒了再说。”陈延嵊当时这么回答。
现在,他翻过一页卷宗,目光落在“夜来香”三个字上。这是沈清心死后浮出水面的新线索——组织真正的二号人物,或者说,可能才是真正的掌控者。
柳笙秋从通讯记录中发现,沈清心在过去三年里,每个月都会在固定时间、用加密通道与一个代号“夜来香”的人通话。通话内容无法破译,但时长都很规律: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像某种……汇报。
“如果沈清心只是前台傀儡,那么‘夜来香’才是真正的园丁。”这是柳笙秋的分析,“他负责修剪枝叶,清除杂草,确保‘花园’按照既定的方向生长。”
可怕的想法。但越想越有可能。
沈清心太张扬了。一个真正的犯罪集团首脑,应该像“夜来香”这样,隐藏在暗处,不露痕迹。
而沈清心,更像是被推到前台的“明星”——吸引所有注意力,承担所有风险。
“真是个狠角色。”陈延嵊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瑜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睫毛颤了颤,眉头微皱。
陈延嵊立刻放下卷宗,凑到床边:“林瑜?”
没有回应。
但林瑜的手指又动了动,这次更明显。他的眼皮挣扎着,像在对抗某种沉重的阻力。
“林瑜,醒醒。”陈延嵊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听得见吗?”
漫长的几秒钟。
然后,林瑜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陈延嵊,眼神里满是困惑,像不认识眼前的人。
“林瑜?”陈延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瑜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他试图吞咽,但喉咙干得发痛。
陈延嵊立刻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润湿他的嘴唇:“别急,慢慢来。你睡了三天,现在在医院。手术很成功,你活下来了。”
林瑜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晰。他认出了陈延嵊,认出了病房,也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暴雨,山林,沈清心,枪声,剧痛……
他动了动左手,想抬起来,但肩膀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陈延嵊按住他,“左肩的刀伤很深,还没愈合。腹部也是,缝了二十八针。还有肋骨……”
林瑜放弃了挣扎。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每吸一口气,胸口都疼。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沈……心?”
“死了。”陈延嵊知道他想问什么,“你开的枪,眉心,当场死亡。”
林瑜的眼神复杂了一瞬——不是愧疚,也不是快意,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霸……王……”
“抓了,重伤,但死不了。现在在特殊病房,二十四小时看守,正在审讯。”陈延嵊顿了顿,“但他不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花园的根,比你们想的深。’”
林瑜沉默。他看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三天前,他还在暴雨中濒死。
现在,他躺在温暖的病房里,活着。
命运真是讽刺。
“你……”林瑜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伤……?”
陈延嵊笑了:“我没事。左臂贯穿伤,缝了几针。右肩脱臼,已经复位了。比你强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瑜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到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疲惫。
这三天,陈延嵊一定没好好休息。
“傻……”林瑜说。
“彼此彼此。”陈延嵊握住他的手,“下次再敢扑上去夺引爆器,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如果真的再有下次,他还是会看着林瑜冲上去,然后拼了命去保护他。
这就是他们。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门开了,赵然带着医生护士进来。看到林瑜醒了,赵然眼睛一亮:“哟,睡美人终于醒了?”
陆医生走过来,检查了林瑜的各项指标,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叫什么名字,这是哪里,今天是几月几日。
林瑜一一回答,虽然声音很轻,但思维清晰。
“恢复得不错。”陆医生满意地点头,“但接下来要卧床至少两周,绝对不能下地。左肩和腹部的伤口很深,如果崩裂会很麻烦。还有,你失血过多,身体很虚弱,需要慢慢调养。”
“能……吃?”林瑜问。
“今天只能流食,明天如果情况稳定,可以吃半流质。”陆医生笑了,“放心,饿不着你。”
检查结束后,赵然把陈延嵊拉到一边:“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林瑜醒了,你也该放心了吧?”
“我再待一会儿。”
“陈延嵊!”赵然瞪他,“你看看你自己,跟鬼一样!林瑜现在是病人,需要安静休养,不是需要你在这儿当门神!”
陈延嵊还想说什么,但床上的林瑜开口了:
“去……休息。”
“你看,病人都发话了。”赵然双手叉腰,“赶紧滚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来看他。”
陈延嵊看向林瑜,林瑜点了点头。
“好吧。”陈延嵊终于让步,“那我晚上再来。”
“晚上也别来!”赵然把他往外推,“明天!明天早上!这是医嘱!”
陈延嵊被推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透过观察窗看了林瑜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确实,他需要休息。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这三天,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现在林瑜醒了,弦松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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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陈延嵊回到局里时,正好赶上内鬼案的进展汇报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大屏幕上,七个“园丁”的照片排成一排,下面标注着每个人的职务和可疑点。
“已经控制住了五个。”白菜菜汇报,他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但坚持回来工作,“剩下的两个,孙副支队长和退休的刘处,暂时还没动。”
“为什么?”杨队问。
“因为他们在钓鱼。”柳笙秋接话,“我们发现,这七个内鬼之间有一个共同的联系人——一个加密的聊天群组,每周固定时间开会。如果现在就动孙和刘,会打草惊蛇,让那个群组的人警觉。”
“所以你们想……”
“等下次群组会议时,一网打尽。”柳笙秋调出聊天记录,“时间定在三天后,晚上十点。届时,所有七个人都会上线。我们可以同时抓捕,然后突审,争取在他们串供之前,挖出更多线索。”
杨队沉吟片刻:“有把握吗?”
“技术上有把握,但……”白菜菜犹豫了一下,“孙副支队是交警支队的实权人物,刘处虽然退休,但在省厅还有很多人脉。如果抓捕过程中出现纰漏,可能会很麻烦。”
“那就做到万无一失。”杨队看向陈延嵊,“延嵊,你负责指挥这次行动。但前提是,你这三天必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陈延嵊点头:“明白。”
散会后,陈延嵊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报告,都是这三天积压的。他泡了杯浓茶,开始处理。
但只看了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趴倒在桌上,想眯一会儿,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林瑜中枪倒下的画面,看到沈清心眉心溅出的血花,看到霸王花冰冷的眼神。
噩梦。
这三天,他每次合眼都会做噩梦。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然后拿出手机,给医院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护士站。
“林瑜警官情况稳定,刚刚吃了点粥,现在又睡着了。”护士说,“赵主任说了,不许打扰他休息。陈警官,你也该休息了。”
“我知道。”陈延嵊挂断电话。
他看向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这片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七个内鬼只是冰山一角。“夜来香”还没找到。组织的残余势力还在活动。霸王花还在死扛。
还有……林瑜的伤,能不能完全恢复,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还是未知数。
陈延嵊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
“三天后,收网。”
然后,他站起身,决定听一次话——回家,洗澡,睡觉。
因为他需要精力,去打完接下来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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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延嵊家中
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三天的疲惫和污秽。陈延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左臂的石膏看起来蠢极了。
确实该休息了。
他换上干净衣服,倒在床上。床很软,很舒服,但他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翻看相册。里面有很多林瑜的照片:穿着警服的,穿着便服的,笑着的,皱眉的,睡着的……
最后一张,是三天前林瑜进手术室前,他用手机匆忙拍下的。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苍白的侧脸。
陈延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值班医生。
“陈警官,林警官情况很好,睡得正香。你就别操心了,赶紧睡觉吧。”
“我就问一个问题。”陈延嵊说,“他的伤……以后会不会影响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主任说,左肩的刀伤伤到了神经,以后左臂的力量可能会受影响,精细动作也可能有问题。腹部的伤……右肾虽然保住了,但功能只有正常水平的60%。而且,他这次失血过多,对各器官都有损伤,需要长期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