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卡罗拉像一道鬼影,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道路上飞驰。陈延嵊紧咬在后面,车速表指针已经逼近一百六。脚踝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十七年的刑侦生涯,他早就学会把疼痛锁进意识深处的某个盒子,等案件结束后再打开。
耳机里,林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延嵊,她们在往三号仓库区开。那个区域有十二个大型仓库,结构复杂,易守难攻。柳笙秋调出了园区地图,发到你终端上了。”
陈延嵊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平板。地图显示,三号仓库区呈网格状分布,道路四通八达,但所有仓库都是封闭式钢结构,只有一个主门和几个应急出口。
“她们想借仓库地形摆脱我们。”陈延嵊说,“柳笙秋,能黑进园区的安防系统吗?”
“已经在试了……园区安防系统是十年前的老古董,防火墙很弱。给我三十秒。”
三十秒。在追击中像三十分钟一样漫长。
前方,卡罗拉突然一个急转弯,冲进了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小路。陈延嵊猛打方向盘跟上,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队,前面路窄,小心埋伏!”后面警车里的同事提醒。
陈延嵊减慢了车速,但视线始终锁定前方的尾灯。小路两侧是堆积如山的生锈集装箱,像一座钢铁迷宫。月光从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突然,卡罗拉的刹车灯亮起——它停在了小路尽头。
陈延嵊立刻刹车,警车横在路中间作为掩体。他和同事们迅速下车,持枪戒备。
前方,卡罗拉的车门打开,两个身影钻了出来,迅速躲进了旁边的集装箱堆里。
“她们弃车了。”陈延嵊低声说,“白菜菜,你带两个人从左翼包抄。老赵,你带两个人从右翼。我正面推进。注意,对方可能有武器。”
“明白。”
三个小组呈扇形向集装箱堆靠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勿忘我的味道。
陈延嵊的神经绷紧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员们放轻脚步。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林瑜的声音:“延嵊,停一下。”
陈延嵊立刻停下,躲到一个集装箱后。
“柳笙秋黑进了园区安防系统,调出了三分钟前的热成像画面。”林瑜的声音很急,“集装箱堆里不只有两个人,有四个热源。她们有接应。”
陷阱。
江静故意引他们来这里,因为这里有埋伏。
“所有人撤回!”陈延嵊下令。
但已经晚了。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陈延嵊身侧的集装箱上,溅起一串火花。不是手枪,是自动武器。
“有埋伏!找掩体!”
更多枪声响起,子弹从不同方向射来。对方至少有两个人,形成交叉火力。
陈延嵊翻滚到另一个集装箱后,子弹追着他的脚步,在水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弹孔。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十七年,他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场面。
“柳笙秋,给我热成像实时画面!”他对着耳机喊。
“传输中……小心!你左侧十五米,集装箱顶上有人!”
陈延嵊立刻抬头。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趴在集装箱顶上,枪口对着他的方向。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开枪。
“砰!”
黑影闷哼一声,从集装箱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一个。还剩三个。
“陈队,右侧交火!对方有□□!”白菜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伴随着激烈的枪声。
“坚持住!老赵,你们那边怎么样?”
“安全,没发现敌人。可能都集中在你们那边了。”
陈延嵊的大脑飞速运转。四个人,两个在正面压制,一个在集装箱顶被击毙,还有一个……在哪里?
“林瑜,园区地图上有没有地下管道或者通风系统?”
“有。三号仓库区地下有老式的排水管道,直径八十厘米,可以爬行。入口在……你前方二十米,右手边的检修井。”
陈延嵊看向那个方向。月光下,确实能看到一个圆形的井盖。
如果他是江静,在设伏失败后,会从那里逃走。
“白菜菜,继续火力压制。老赵,带人绕到检修井后方,堵住出口。我去追江静。”
“陈队,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陈延嵊从掩体后冲出,以之字形路线冲向检修井。子弹在他身后呼啸,但他跑得极快——脚踝的疼痛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完全消失,每一步都精准有力。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就在他即将到达检修井时,井盖突然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身影钻了出来——正是江静。她换掉了护工服,穿着黑色的运动装,长发扎成马尾。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她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把匕首。
陈延嵊举枪:“警察!放下武器!”
江静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断掉的弦。
“陈警官,你追得真紧。”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能跟你走。我还有事要做。”
“你的事就是杀人吗?”陈延嵊慢慢靠近,“杀了那些‘不守约’的人,就能让你妹妹活过来吗?”
江静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我妹妹?”
“江明月,明心孤儿院院长,三年前的今天跳楼自杀。”陈延嵊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她相信了那些人的承诺,相信他们会签字担保,让孤儿院活下去。但他们毁约了,孤儿院倒闭了,她绝望了。”
江静的手在颤抖。
“所以你杀了他们。”陈延嵊继续说,“李维、王磊、刘洋,还有今晚的赵建国。你以为这是在复仇,是在为妹妹讨回公道?”
“他们该死!”江静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们答应了要帮她的!他们签了承诺书!但最后呢?李维说婚礼要花钱,王磊说医院要打点,刘洋说他妻子不同意……都是借口!他们毁约了,我妹妹死了!”
“所以他们就该死吗?”陈延嵊的声音很平静,“用你妹妹最珍视的勿忘我花,去杀人?江静,你妹妹创办孤儿院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帮助人,不是为了杀人。”
江静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不懂……你不懂那种眼睁睁看着她从楼顶跳下来的感觉……她那么善良,那么相信别人……但这个世界回报她的是什么?是背叛!是欺骗!”
“我懂。”陈延嵊说,声音很轻,“我见过太多死亡,太多背叛。但我也见过更多坚持,更多善良。你妹妹选择自杀,不是因为她恨这个世界,是因为她太爱这个世界,爱到无法承受它的不完美。但她的爱,不该成为你仇恨的理由。”
江静愣住了。
远处,枪声渐渐稀疏。白菜菜他们的喊声传来:“陈队!这边解决了!两个人被捕,一人被击伤!”
陈延嵊没回头,眼睛始终盯着江静。
“放下刀,江静。还有另外两个人在哪?你们勿忘我小组,除了你,还有谁?”
江静摇了摇头:“我不会说的。说了,她们也会死。”
“她们已经杀了人,法律会审判她们。但如果你继续包庇,只会让更多人受害。”陈延嵊向前一步,“包括你。你女儿江小雨在天上看着,你想让她看到妈妈变成杀人犯吗?”
提到女儿,江静最后的防线崩溃了。
她跪倒在地,匕首从手中滑落。
“小雨……我的小雨……”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陈延嵊迅速上前,捡起匕首,给她戴上手铐。
“另外两个人是谁?”
江静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周晓雯的妹妹,周晓琳。还有……张秀兰的外甥女,苏晴。她们……她们也失去了亲人,她们也恨……”
周晓雯的妹妹。张秀兰的外甥女。
所以勿忘我小组的三个成员,都是“不守约”行为的间接受害者。她们聚集在一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某种扭曲的“正义”。
“她们现在在哪?”陈延嵊问。
“我不知道……我们说好,如果出事,就各自分散,三天后在……”江静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三天后在哪儿?”陈延嵊追问。
江静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江静,如果你配合,法庭会考虑你的情况。你女儿才七岁就离开,你妹妹自杀,你经历了很多痛苦。但痛苦不是杀人的理由。”陈延嵊蹲下身,看着她,“告诉我,她们三天后在哪儿集合。我保证,她们会得到公正的审判,而不是被牡丹灭口。”
江静睁开眼睛,眼神空洞。
“老城区,明心孤儿院旧址的地下室。三天后,晚上十点。”她低声说,“那是明月跳楼的地方……我们说好,如果计划失败,就在那里……结束一切。”
结束一切。
陈延嵊心里一沉。她们不是要逃跑,是要去那里自杀。
“为什么是三天后?”
“因为……”江静的声音越来越轻,“明月的头七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五日……我们想在那一天,去陪她。”
三月十五日。婚博会的前一天。
牡丹选择这个时间点,不是偶然。
“陈队!”白菜菜跑过来,“这边都控制住了。击伤一人,轻伤,已经叫了救护车。另外两人被捕。”
陈延嵊点头,把江静扶起来:“带她回去。小心点,她情绪不稳定。”
“明白。”
江静被带走前,回头看了陈延嵊一眼。
“陈警官。”她说,“小心牡丹……她比你们想的更可怕。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