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下午一点四十分城北“桃花源”疗养院
春天已经在这座专门收治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疗养院里显出了痕迹。庭院里的几株桃树绽开了粉白色的花苞,草坪返青,阳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老人们在护工的陪同下散步、晒太阳,一切都安宁得像与世隔绝。
陈延嵊把车停在疗养院对面街道的树荫下。副驾驶座上,林瑜正仔细检查防弹背心的搭扣——陈延嵊坚持要他穿上,尽管林瑜的肋骨还没完全愈合,防弹背心勒着伤口很不舒服。
“如果真的交火,你留在车里。”陈延嵊第不知道多少次重复这句话,“柳笙秋在监控车,赵然带着医疗组在后方待命。白菜菜还在医院,今天人手够,你不用冒险。”
林瑜系好最后一个搭扣,抬眼看他:“如果苏晚晴挟持她母亲,你需要一个谈判专家。”
“我们有谈判专家。”
“他们不了解桃花。”林瑜的语气平静但坚定,“我研究了苏晚晴的病例记录、辞职前的同事评价、还有她未婚夫出轨事件的卷宗。我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知道她心里那根刺在哪里。陈延嵊,你需要我。”
陈延嵊看着他。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林瑜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是熟悉的、冷静的光——那是在解剖人性时才会亮起的光。
“十分钟。”陈延嵊最终妥协,“如果十分钟内谈不下来,你就撤出来,换专业谈判组上。”
“好。”
两人下车。柳笙秋的监控车停在五十米外,他已经黑入了疗养院的安防系统,实时画面传到陈延嵊的耳麦里。
“陈队,苏晚晴的车辆十五分钟前进入地下车库,车牌匹配。她母亲住在C栋三楼312室,阿尔茨海默症晚期,近期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但长期记忆片段性残留,偶尔能认出女儿。”柳笙秋的声音平稳,“疗养院员工说,苏晚晴每周三都来,陪母亲说话、喂饭、推着轮椅散步。是个孝顺女儿。”
孝顺女儿。连环杀手。
这两个身份在苏晚晴身上矛盾地统一着。
陈延嵊和林瑜走进疗养院主楼。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花香,前台护士看了他们的证件,脸色变了变,小声说:“苏女士刚上去不久……她母亲今天情绪不太好,早上一直在找‘晚晚’……”
“晚晚”是苏晚晴的小名。
陈延嵊点头,和林瑜走向电梯。疗养院的电梯缓慢、安静,镜子般的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全副武装,神情紧绷;一个穿着防弹背心略显臃肿,但眼神清明。
三楼,走廊铺着柔软的防滑地毯,脚步声被吸收。312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柔的说话声。
“……妈,你看,桃花开了。”是女人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甜意,“我摘了一枝给你,香不香?”
陈延嵊透过门缝看去。房间里阳光充足,窗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苏晚晴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枝,轻轻放在母亲膝上。
苏晚晴本人和照片上有些不同。她没化妆,素净的脸,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像个普通的、照顾生病母亲的女儿。只有右眼角下那颗泪痣,让她平淡的面容有了一丝难以言说的风情。
陈延嵊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苏晚晴没有回头。她继续摆弄着那枝桃花,轻声说:“妈,你看,有客人来了。”
老太太缓慢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然后咧嘴笑了:“晚晚……是晚晚回来了?”
“是我,妈。”苏晚晴站起身,转向陈延嵊和林瑜,表情平静得像在等待老朋友,“陈警官,林顾问。比我想的来得快。”
她认识他们。这不意外。
“苏晚晴,你涉嫌三起谋杀,现在需要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陈延嵊声音平稳,手放在枪套附近,但没有拔枪。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我妈今天状态不好。能让我喂她吃完午饭吗?她最近吃饭越来越慢了。”
陈延嵊看向林瑜。林瑜微微点头。
“可以。但我们需要在场。”
“当然。”苏晚晴转身走到床头柜边,打开保温饭盒。里面是熬得很烂的蔬菜粥,她用小勺舀起,吹凉,送到母亲嘴边。
老太太机械地张嘴,吞咽。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女儿,偶尔会含糊地说:“晚晚……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和碗的轻微碰撞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构成一幅诡异平静的画面——连环杀手在喂饭,警察在监视,痴呆的母亲在慢慢地吃。
林瑜观察着苏晚晴的每一个动作。她的手很稳,喂饭的动作轻柔熟练,眼神看着母亲时是纯粹的温柔。但这双手,也握过烙铁,配过毒药,在三个人胸口烙下死亡的桃花。
“你知道我们会来。”林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晚晴喂完一勺粥,用纸巾擦擦母亲的嘴角,才说:“莫弃被抓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活命。”
“他告诉我们你会来这里。”
“他只能告诉你们这个。”苏晚晴又舀起一勺粥,“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陈延嵊问。
苏晚晴看向母亲。老太太正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像小孩依赖母亲。
“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妈……快不认识我了。上周我来,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问‘你是谁啊’。医生说,这是最后阶段,很快她会连长期记忆都消失。那时候……我就不用来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陈延嵊看到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所以你要在完全失去母亲之前,完成你的‘使命’?”林瑜问。
苏晚晴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了一瞬:“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吗?”
“你未婚夫出轨。”
“不只是出轨。”苏晚晴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在我们婚礼前一天,在我试穿婚纱的店里,他和我的伴娘——我最好的朋友——在试衣间里。我推开门,看到他们。他裤子都没提好,她婚纱的拉链开着。”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他说,‘晚晚,对不起,但爱情就是这样,不受控制’。她说,‘晚晚,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鸟叫声变得刺耳。
“我用了三年时间调查他。”苏晚晴继续喂饭,动作机械,“发现他在跟我交往的同时,至少还有四个女人。每个他都承诺要结婚,每个都骗了钱、骗了感情。其中一个女人为他流产两次,最后他把她拉黑了。另一个女人,他把她的裸照发到网上,因为她想要分手。”
她放下勺子,看着母亲吃完最后一口粥,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残渣。
“法律管不了这些。警察说,感情纠纷,自己调解。他继续骗,继续伤害,继续活得光鲜亮丽。而我……我成了医院的谈资,‘那个婚礼前一天被抛弃的可怜女人’。”
她站起身,收拾饭盒,动作有条不紊。
“后来我遇到了牡丹。”她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些污秽,需要特别的方式清理。她说,我有医学知识,有对‘谎言’的敏感,可以成为‘园丁’的一员。她给我看了名单——那些骗婚的、出轨的、用爱情当武器的男人。她说,一个一个来,慢慢地,世界会变干净。”
她转回身,眼神清澈得可怕:“我试过第一个之后,就停不下来了。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死去,看着他们胸口烙上桃花——那是他们玷污的象征——我觉得……很干净。像是在做手术,切除肿瘤。”
林瑜看着她,忽然问:“但那些玩具呢?孙志强案里的三个玩具。”
苏晚晴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很细微,但林瑜捕捉到了。
“孩子是无辜的。”她低声说,“但他们会长大。如果他们的父亲是个骗子,他们可能会学,可能会变成新的骗子。所以……我要让他们记住这个烙印。让他们看到父亲的死法,让他们知道——说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的逻辑已经完全扭曲,但自洽。这是最危险的那种罪犯——他们真心相信自己是在“净化”世界。
老太太忽然抓住了苏晚晴的手,含糊地说:“晚晚……冷……”
“妈,我帮你加件衣服。”苏晚晴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开衫,耐心地给母亲穿上。这个动作她做了无数次,熟练而自然。
陈延嵊看了眼时间。十分钟快到了。
“苏晚晴,跟我们走吧。”他说,“你母亲在这里会得到照顾。”
苏晚晴给母亲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然后直起身。她看着陈延嵊,又看看林瑜,忽然笑了:“你们知道吗?牡丹说过,最可怕的不是被抓住,是失去了‘为什么’。”
她走向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完全涌进来,刺眼。
“我已经没有‘为什么’了。”她轻声说,“我妈快不认识我了,我的‘净化’完成了三个。剩下的……交给别人吧。”
她转过身,伸出双手:“我不会反抗。但能让我跟我妈说最后几句话吗?单独。”
陈延嵊犹豫了。林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一个微小的动作,意思是“答应她”。
“可以。门开着,我们在门外。”
陈延嵊和林瑜退到门口。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苏晚晴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着什么。老太太茫然地看着她,偶尔点头。
林瑜通过耳麦轻声问柳笙秋:“周围有异常吗?”
“没有。一切正常。”柳笙秋回答,“但陈队,苏晚晴的车还在地下车库,需要检查吗?”
“等带走她之后查。”陈延嵊说,眼睛盯着门内。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老太太突然尖叫起来!不是普通的尖叫,是那种极度恐惧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火!着火啦!晚晚!快跑!”
苏晚晴脸色一变,立刻抱住母亲:“妈,没事,没有火——”
但老太太疯狂挣扎起来,力气大得不像老人!她推开苏晚晴,冲向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