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科已经像个被捅了的蜂巢。
六块大屏幕上同时滚动着数据流:代码分析、网络追踪、用户数据库解密...屏幕的冷光映在柳笙秋脸上,这个平时有些邋遢的技术员此刻眼睛亮得吓人,手指在三个键盘间飞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找到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旁边正在打瞌睡的白菜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语’APP的后门!开发者在用户协议里埋了监听权限——不是普通的麦克风或摄像头调用,是...键盘记录和实时屏幕共享。”
林瑜快步走到屏幕前,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道光栅:“用户知道吗?”
“协议第七十二条,用四号灰色字体写着‘为提高服务质量,可能收集用户交互数据’。”柳笙秋调出那份长得令人绝望的用户协议,“典型的黑暗模式设计,正常人根本不会看完。就算看了,也看不懂这些技术术语的真实含义。”
陈延嵊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林瑜手边——没加糖,但放了半勺蜂蜜,温度刚好。他自己那杯黑得像石油,冒着热气。“所以白百合通过这个APP监控目标?”
“不止监控。”柳笙秋调出一段解密后的日志记录,“看这里——用户苏晓,在10月20日,也就是遇害前两天,收到了一条系统推送:‘附近有相同兴趣的用户,点击查看’。她点了,然后...”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伪装成用户资料页的界面:用户名“白衣”,头像是一朵纯白的百合花,个人简介只有一句话:“欣赏纯粹之美”。
“这个页面是钓鱼的。”柳笙秋解释,“一旦目标点击,就会触发一个隐藏脚本,开始全面扫描设备信息:通讯录、社交账号、照片库、甚至...实时位置。”
林瑜盯着那朵百合花头像,突然说:“反向追踪呢?这个账号的登录记录?”
“所有登录都通过境外服务器跳转,最后落在本市,但具体位置...需要时间。”柳笙秋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对方用了军用级加密,至少三层。每次登录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足够发消息但不够我们定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然拿着新的尸检报告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队,林瑜,苏晓的完整尸检有发现了。”她把报告摊在桌上,“除了琥珀酰胆碱,她体内还有微量□□——就是□□。剂量很小,不致死,但足够让人意识模糊,顺从。”
陈延嵊皱眉:“所以白百合可能先用□□让她失去反抗能力,再注射琥珀酰胆碱完成致死?”
“更精细。”赵然指向报告上的一个细节,“两种药物的注射点不同。□□在左臂三角肌,琥珀酰胆碱在颈静脉。前者可能是骗她说是‘镇静剂’或‘止痛药’,后者...是处决。”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声在背景里持续。
“他享受这个过程。”林瑜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先让受害者放松警惕,信任他,然后...在她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就像摘花,要连根拔起才完整。”
白菜菜小声开口:“那...那个李阳呢?他会不会也有危险?”
陈延嵊和林瑜对视一眼。这是个他们没考虑到的问题——如果白百合的“净化”标准包括“污染”了女性的男性,那李阳确实可能成为目标。
“菜菜,你带两个人去师范大学,暗中保护李阳。不要惊动他,就说配合调查,需要他随时待命。”陈延嵊下令,“另外,查李阳的社会关系,看他有没有接触过可疑人物。”
“是!”白菜菜站起来,动作比之前稳了些。
等人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延嵊和林瑜。晨光完全爬进窗户,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你在想什么?”陈延嵊问。他太了解林瑜——那种微微眯眼的沉思表情,意味着大脑在高速运转。
“白百合的选择标准。”林瑜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苏晓十八岁,刚经历初夜。许明标记她‘纯度90%’——如果100%是完全纯洁,90%就是...接近完美但有了瑕疵。”
他在白板上写下“纯度”两个字,画了个圈:“所以白百合不是在杀‘不贞洁’的女性,是在杀‘从纯洁走向不洁’的女性。那个临界点,那个转变的瞬间...对他有特殊意义。”
陈延嵊走过来,接过笔,在“纯度”旁边写下“商品价值”:“许明的客户名单里,有专门购买‘年轻女□□官’的买家。如果白百合和茉莉合作,一个筛选,一个贩卖,那么‘纯度’可能直接影响价格。”
“处女器官在黑市上的价格更高。”林瑜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地下交易报告,“尤其是...年轻、健康、外表符合审美标准的。”
两人都沉默了。这个结论太黑暗,黑暗到让人本能地想否认。但证据指向那里,冷冰冰的,不容回避。
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年轻刑警们在晨练。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呼喊,与会议室里讨论的死亡和买卖,形成刺耳的对比。
“名单上另外三十六个女孩,”陈延嵊打破沉默,“必须全部找到,确认安全。柳笙秋,你带技术科的人,把每张照片的背景分析清楚,我要知道她们可能在哪儿。”
“已经在做了。”柳笙秋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熬夜的沙哑,“编号1到18,拍摄时间跨度三年。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许明可能还没加入‘花园’组织,但已经开始...收集。”
“五年前。”林瑜重复,“也就是说,白百合可能已经活动了五年,甚至更久。只是现在才浮出水面。”
这个想法让所有人心里一沉。五年,可以发生多少起“失踪”?多少家庭在无声中破碎?
上午十点,第一波排查结果出来了。
编号7的女孩叫王雨欣,二十三岁,美术学院毕业生。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背景是美院的雕塑工作室。辖区派出所联系到她时,她正在一家画廊工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偷拍过。
“她说三年前确实经常在雕塑工作室待到很晚,因为毕业创作。”白菜菜汇报电话内容,“但没注意过有人偷拍。我问她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事,她说...有段时间总感觉有人跟着她,但以为是幻觉。”
“什么时候的感觉?”
“大概两年前,她刚和当时的男朋友分手。”白菜菜翻看记录,“她说那段时间情绪低落,经常一个人去江边散步。有几次觉得有白衣服的人在远处看她,但没看清脸。”
林瑜快速记录:“分手后...情绪低谷期...符合‘从一种状态转变到另一种状态’的临界点。白百合可能在观察这种心理脆弱期。”
编号12的女孩更麻烦——刘雅婷,二十五岁,自由职业者。电话打不通,住址是租的,房东说她三个月前就搬走了,没留新地址。
“工作呢?”
“说是做网络直播的,但平台账号已经停更两个月。”柳笙秋调出她的社交媒体,“最后一条动态是8月15日,发了一张夜景照片,配文:‘重新开始’。之后就再没更新。”
陈延嵊立刻下令:“查她的银行流水、手机最后信号位置、社交关系。我要知道她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人在哪里。”
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陈延嵊打了两个菜,仔细挑出林瑜不吃的葱姜蒜,才把餐盘推过去。林瑜正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先吃饭。”陈延嵊敲了敲桌子。
林瑜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但吃得心不在焉。他突然说:“我让心理科的苏晴帮忙做了个分析。根据白百合的作案手法、选择标准、还有那种...仪式感,她认为凶手可能有宗教或类宗教背景。”
“宗教?”
“不是正统宗教,可能是某种扭曲的信仰体系。”林瑜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米饭,“‘净化’‘纯洁’‘永恒’...这些词有强烈的宗教色彩。白百合可能把自己当成执行某种‘神圣使命’的使者。”
陈延嵊想起许明最后那场“桂花雨”表演。那种戏剧性,那种对“永恒”的执着,确实像某种狂热崇拜。
“如果真是这样,”他沉声说,“那会更麻烦。信仰驱动的罪犯最难动摇,他们会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午餐在沉默中吃完。两人回到办公室时,柳笙秋有了新发现。
“陈队,林哥,看这个。”他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的破解结果,“从许明电脑深层恢复出来的,标记为‘花园通讯录’。里面是...组织成员的联系方式,但都是加密的。”
屏幕上列出一串奇怪的字符串,像乱码,但每串后面都跟着一个花名:
“Rose_GH330” - 玫瑰
“Osmanthus_FX1990” - 桂花
“Lily_WT??” - 白百合
“Jasmine_LM??” - 茉莉
“Gloriosa_ZZ??” - 嘉兰百合
“Peach_HT??” - 桃花
“WT、LM、ZZ、HT...”林瑜轻声念着,“可能是名字缩写?或者代号?”
陈延嵊立刻掏出手机:“我让户籍科查一下,本市有没有姓白、名字带‘T’的人。还有姓李带‘M’,姓张带‘Z’,姓黄带‘T’的...”
“范围太大了。”林瑜摇头,“而且可能是假名。但有一个线索——白百合的代号里有问号,其他人都没有。说明许明可能也不知道他的全称,或者...他在组织里比较神秘。”
柳笙秋继续操作:“我正在尝试破解这些加密字符串,可能是某种密码,对应真实的联系方式。但需要时间...”
话音未落,他的电脑突然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
“有人反向追踪!”柳笙秋脸色一变,手指在键盘上快成虚影,“对方发现我们在破解了,正在攻击我们的服务器!”
指挥中心里警报声大作。所有屏幕开始闪烁,数据流疯狂滚动。白菜菜吓得站起来,不知所措。
“稳住!”陈延嵊吼道,“切断外部连接!保护核心数据!”
“不行,对方已经进来了!”柳笙秋额头上冒出冷汗,“他在...他在删除‘花园通讯录’文件!”
林瑜突然冲到一台备用电脑前,快速输入指令:“用诱饵服务器!把攻击引到备份系统,保住原件!”
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这一刻,那个平时温文尔雅的林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到可怕的网络战士——警校时期,他的网络侦查课成绩一直是全系第一。
三十秒后,攻击停止了。
“成功了...”柳笙秋瘫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湿透,“文件保住了,但对方切断了所有追踪路径。他知道我们在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