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回到了那全息地图旁，他像是一个老师，正在教导全年级最无赖的学生。房间四周的光芒不知何时黯淡了，全息投影幽幽浮起，幽蓝与猩红的光芒交织，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数据构成的星河中。

“怀尔德先生，”他开口，声音在嗡嗡的电流声中格外清晰，“你觉得新巴比伦靠什么运转？”

厄恩斯特正试图把烟点着，在不知道第几次打火失败后，他烦躁地把烟和打火机都揣回兜里，没好气地抬眼：“电？钱？还是那群老不死的一肚子坏水？”

“是恐惧与血肉。”程澈的手杖尖端抬起，轻点向地图最底层那片浑浊的数据迷雾，“十二元老院是一台精密咬合的绞肉机，他们把人从生到死拆吃入腹，你的一生，被他们成了三道工序。”

“哟，监国大人这是给我当上老师了？我上学的时候可不是什么好学生。”

“这不是上课。”程澈淡淡纠正，“是让你看清，你恨的不仅是某个人，而是这套吸血的系统。”

手杖的铜制尖端点在了地图最底层的浑浊光晕处。那里悬浮着四个令人窒息的徽章：一滴将坠未坠的水、一株干瘪的麦穗、一个死寂的防毒面具，以及具棺材。

“生存命脉是他们掌握的第一道工序。”

程澈的手杖尖端指着那个防毒面具的徽章，光影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从呼吸到死亡，他们的产业贯穿了新巴比伦每一位公民的一生。尤其是这里——金氏家族，垄断空气过滤技术与氧气配额。”

“啊，这帮孙子。”厄恩斯特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摸了摸喉咙。

在第二次核战争之后，外面的世界早已成为了一片废土。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无尽的朦胧霾沙，那些辐射尘埃污染了大片土地，成千上万的人因急性辐射病而死去。

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们蜷缩在新巴比伦的防护屏障之内，虽然它能过滤掉绝大多数放射性尘埃，但是……铁锈带的空气质量仍然堪忧。不仅是放射性沉降物，还有大量重工业生产的烟尘携带着有害颗粒污染着这片土地。只有天穹地带的空气是经过过滤的洁净空气，厄恩斯特直到进入S.A.D.工作才知道空气原来可以是无色无味的。

在这个时代，就连干净的空气都成为了奢侈品。

他厌恶地啐了一口，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敌意：“以前在铁锈带，我拿命换来的工资，三分之一都得进他们的口袋。那滤芯全是次品，吸两口就堵，那股烂橡胶味儿我现在都记得……不买就等着咳出一肺黑血去死吧。”

“没错。这只是开始。”程澈冷冷地补充，手杖尖端依次划过剩下的徽章，“控制合成食品厂的德墨特尔家族，他们卖给你腐肉和垃圾制成的午餐肉；掌控地下水循环净化系统与酸雨中和技术的阿奎亚家族，他们出售昂贵的纯净水源；以及垄断殡葬业与有机物回收的哈迪斯家族，他们榨取着尸体最后的价值。”

他转过头，看着厄恩斯特：“发现了吗？怀尔德先生，他们控制的是活着的资格。只要价格表上的数字稍微跳动一下，下城区就会饿殍遍野，所有人都必须给他们多掏一笔钱，而他们却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天穹区边喝着红酒边观赏你的苦难。”

厄恩斯特发出一声森冷的嗤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粗糙的枪柄。这些名字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元老院贵族，是一笔笔没算清的血债。

手杖继续向上滑动，指向了中间那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区域：闪电、机械臂、胶囊和高墙。

“而那些搞工业殖民的蠹虫，他们垄断了变强与延长寿命的路径，这就是第二道工序。”

“医药领域就不用多说了，阿斯克勒家族……我和他们很熟悉，他们开设了诸多私立医学院，我是从那里毕业的。”

“等等，你还当过医生？”

“十多年前的事了。”程澈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怀疑，手杖继续点向其他徽章，“赫淮斯托斯家族控制能源命脉，泰坦家族筑起隔离高墙，而维克多家族……”

那手杖突然一转，不轻不重地敲击在厄恩斯特的义体外壳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则给你装上更强的零件。”

厄恩斯特随着那声脆响眯起了眼，即便那义体外壳在外表上与肉身无异，程澈还是发现了。

“贷款装上的？”程澈收回手杖，目光扫过他手臂流畅的线条，“为了更高的佣金，更危险的任务。然后呢？维护、升级、抗排异药物……每一次变强都让你欠维克多家族更多的钱。直到你整个人从血肉变成金属，从自然人变成他们的固定资产。”

“呵呵，”厄恩斯特咬了咬牙，怒火从笑意中散发，“我有得选吗？不装这个怎么在地下拳场打赢那些怪物？不装这个有人会雇你吗？但你说的倒也没错，这玩意儿一年的维护费赶得上一辆轻型悬浮车了。”

“而最后……”

程澈的手杖重重地点在了金字塔的最顶端，那是四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徽章：

“驯化，物质上的，以及精神上的。”

“塞壬家族控制着全息媒体、新闻网络与城市广播。巴克斯家族负责用电子成瘾品麻痹痛苦。而剩下的这两个，就是我们现在的头号死敌——”

手杖停在了最后两个紧紧挨着的徽章上——一个鼓胀的金币袋，和一把滴血的剑。

“掌管银行系统的马门家族，和掌管私兵的阿瑞斯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