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童只扫了一眼,缓缓摇头。
熟悉的无奈感再次涌上心头,卫珩将那一盒都端了过来:“是不喜欢这个?那你自己来挑一个喜欢的。”
这次女童眼皮动都没动,又摇摇头。
她像是感受到了卫珩的情绪,小声嗫嚅道:“我家做得,比他家好吃。”
卫珩先是愣住,而后低低笑了起来。
赏味斋在熙京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可从未有谁敢说这话的。
女童看他笑,皱起眉头,不服气道:“不信一会儿我拿些给你尝尝!绝对叫你大吃一惊!”
看她这小大人似的模样,卫珩心里一软,不由得打趣道:“那便叫我试试,若是比赏味斋做的还好吃,那我可要让赏味斋的厨娘向你家求教了。”
话音未落,女童皱着的眉头更紧了些:“不行!”
她稍显慌乱地低下头,看到自己脚边那盏荷花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若是觉得好吃……我回头叫人给你送……但是……”她抬起头,皱着脸看向卫珩,眼里满是认真,“不能学……”
卫珩本就是随口一说,他这么大的人了,又有官职在身,怎么会为了个铺子去买人家的方子。
可在看到那双圆眼里映着的自己,他正了正脸色:“嗯,不学。”
他说完,车厢内便陷入一种怪异的氛围。
卫珩看她一直低头摆弄那泥人,怕又哪句话说不对付,再惹恼这人小鬼大的女童。
他轻咳一声:“那……我既帮你买了花灯,又送你回家,总该算得上是朋友了吧?”
女童手上动作一顿,有些犹豫,还是缓缓点了头。
卫珩心里轻松不少:“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女童歪着头,正要张口,就感觉到马车渐渐放缓速度,车外似有女子叫喊声。
“锦儿!是锦儿回来了吗?!”
闻声,女童激动地掀开车帘:“是!金珠姨姨!我回来啦!”
透过缝隙,一个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站在巷口,身后还站着几个提着灯的侍女。
马车停稳,锦儿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连脚边的花灯都忘了拿。
卫珩笑着摇摇头,提起花灯出去。
纵然天色已晚,被各家灯火映衬着,卫珩那身官袍依然瞩目。
被阿青托了一把,卫珩提着灯稳稳落地,站在马车旁远远看着。
眼前这幕与记忆里的画面渐渐重合,卫珩一时失了神。
“多谢小卫大人将锦儿送回来。”那名叫金珠的女子拉着锦儿走近,恭敬地向他道谢。
卫珩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打量了她:“无妨,小孩子天性爱玩儿,拘在府中不是长久之计,偶尔带她出来逛逛,想来她以后便不会这样冲动了。”
方才他只是从缝隙中轻轻一瞥,未曾注意到这名叫金珠的女子,腰间竟挂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
“小卫大人教训的是,民女日后会注意些的。”金珠面不改色,低头看了看沉默的锦儿,“方才锦儿与我说,她说我家糕点比赏味斋的好吃……”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卫珩:“小孩子童言无忌,您莫要当真。不过是孩童嗜甜,家中厨娘做糕点时多放了些糖,咱们大人吃起来定是不喜的。民女原准备了些金银,准备送与将锦儿送回来的好心人。”
“不过没想到竟是小卫大人……这点俗物,想必您也看不上眼。民女回头备些像样的谢礼,叫人送到卫府去,您看可好?”
卫珩如何听不出她这是推托之词。
将宅子置于城北,又穿金戴银的,腰间还挂个金算盘,想来应是个女商人。
观她谈吐不凡,说话滴水不漏,说明她买卖做的不错。
可这样的人,为何他没有半点印象呢?
卫珩看了一眼浑身别扭的锦儿,笑着说:“谢礼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谢不谢的。”
他蹲下身,将手里的花灯递给锦儿:“拿好,日后可不许自己偷偷离家了。”
锦儿噘着嘴点点头。
卫珩弯了弯嘴角,起身对金珠道:“既无他事,本官就先行离开了。”
金珠垂首屈膝:“大人慢走。”
卫珩再登上马车时,天色已全暗了下来。
本想着今日能早些归家,却不想突然多了档锦儿的事,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回想起这“变化”,卫珩实在忍不住多想。
先前他见锦儿谈起身世时支支吾吾的,便下意识以为她应是哪家的私生女。
可好不容易将她送回家,又见了个谈吐不凡的女商人,偏偏他印象中,专供皇室云锦的皇商,并无姓金的人家。
锦儿离家不见,为何是个姨母出面?
锦儿的父母何在?
听锦儿与那商贩相谈时,家中似还有个重病的祖母。
难道这名为金珠的女子,是走商到熙京,来姐家暂住的?
卫珩直觉在这家人身上,像是套了一层又一层的谜团。
他正想着事,眼神不自觉落在那食盒上。
对了,油纸。
卫珩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捂得温热的油纸。
他拿起靠近烛火,目光扫得飞快。
上面内容共分为两部分,他先看过上半部分。
里面记着吴咏这几日带着人走访了几家布庄,不知他从布庄查到了什么,这几日在陈家那处藏着死士的宅子外,多了几个眼熟的官差。
卫珩眉头渐渐拧起,他继续往下看。
下半部分详细记录着陈卓近些日子的行踪,以及又有那些人与他一起寻欢作乐。
他扫过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忽然在一处定住。
卫珩忽然冷笑两声,好哇,若不是他叫人盯着陈卓,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相比这些人,后面记录的事情于他而言才更为重要些。
章台柳本就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内的,加之陈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好似包下了章台柳内的一个小院。
那里被人盯得紧,卫珩的人不便靠近。
但他们看到,那日沈泓泽是被陈卓亲自搀扶着送上了马车。
两人在马车里呆了近半柱香的时间,不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不过陈卓下马车时,面露春风,还站在原地看着沈泓泽的马车驶离才重返了章台柳。
果然与卫珩猜想的大差不差。
不过算着日子,沈泓泽第二次与陈卓会面那日,好似就是他们初谈新衙门那日。
那小内侍是谁家的人,不言而喻。
而他回来后明显状态有变,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一般。
难道说……
沈泓泽不是自愿接触陈家的?
能支使沈泓泽的,除了沈贵妃,便是陛下……
若是沈贵妃卫珩倒能理解。
如今四位成年皇子之中,唯有沈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最得陛下喜爱。
立储之事早晚会被提上日程,沈贵妃为自己儿子早做打算,有意拉拢世家,并选择从最好接触的陈家入手,无可厚非。
可若是陛下的话……
此事便有些复杂了。
原本在卫珩看来,当今是个有野心,但他的手段和眼界并不足以支撑。
卫珩细思极恐,手指慢慢收拢,油纸发出声响。
他定了定心神,从车壁暗格里摸出个瓷瓶,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墨香在车厢内四溢开来。
他毫不犹豫地往纸上一泼:“嘶……”
“公子,发生了何事?”阿青立刻问道。
卫珩垂下眼,语气有些郁结:“无碍,不小心将墨汁洒在糕点上了,幸好有油纸包着。”
阿青余光瞥了眼身侧的马夫:“嗨,小的以为什么事儿呢。回了府叫人好好清理一下就是了。”
“嗯。”卫珩声音闷闷的。
他将车厢又布置了一番,再三检查过后,马车刚好停稳。
见卫珩提着食盒出来,门房便小跑着迎了上来:“大公子,老太爷叫您回府后立刻去书房找他。”
卫珩下车的动作顿了顿,偏头看了阿青一眼,将食盒递给他。
“想来祖父有要事与我相谈,你先将这盒糕点替我给母亲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