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坐上马车,卫珩便从矮几上拿起本卷了边的书看起来。
书封已有些微微泛黄,只能从模糊的字迹上辨认出,好似是那本讲名士传记的《世说新语》。
直到车厢开始晃动,鼎沸的人声顺着车帘传进来,他才小心翼翼地将书放下。
虽然已看不得了,但内容一字一句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马车渐渐放缓,阿青凑近车帘:“公子,还请您在马车里稍候。”
卫珩轻轻应了一声。
趁着阿青去买糕点的功夫,他没再拿起书看,反倒被车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吸引。
“哎!姑娘,喜欢这绢花可戴上试试!”
“卖馒头喽!刚出锅的馒头!热腾腾,白花花的馒头!”
“走过路过别错过,买盏花灯走夜路,人见夸赞,鬼见退散了哎!”
卫珩没忍住低笑两声,哪有这么卖花灯的,这人生意应是好不了了。
他正想着,一道童声在嘈杂的叫卖声中显得格外突出。
“老板,我能拿这个泥人与你换盏花灯吗?”
那老板像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才道:“去去去,谁家的小鬼头,存心砸我生意是不是!”
卫珩皱着眉头掀开条缝隙,寻声辨位,目光锁定一个布满各式各样花灯的摊子。
实话说,这老板手艺确实不错。
继而他看向那个梳着双丫簪的女童。
虽看不见正脸,但他一眼便看出这孩子穿着不菲,尤其她脚上那双绣鞋,用得可是云锦。
这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也没个丫鬟陪着。
“我不是有意的。祖母病了……许久未下过床……祖母最喜欢荷花了,我想买盏荷花灯回去给祖母……”
那女童垂着头,双手拢在身前,像是认错一般。
卫珩瞬间被她这话击中胸口。
“卫珩,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卫夫人的陪嫁里有张何有道的塞北落日图是不是?你能替我与卫夫人说说,我不要,就拿给皇祖母看看!皇祖母已不大好了……她最是欣赏何有道的画作……”
被指尖捻着的帘子皱了起来,近来可没听说谁家老太君病重。
卫珩打定主意,若是那摊主不同意,便叫马夫出面买下。
就在他全神贯注在那摊子上时,耳畔响起阿青的声音。
“公子,赏味斋的孙……”
“阿青,”卫珩连忙打断他,语速极快,“去对面那花灯摊子买盏荷花灯送给那个小姑娘,再将她带过来。”
“是。”阿青只往对面看了一眼,将食盒往车里一放,两步并一步穿过街道。
孙掌柜知道他不能多呆,只捡重要的说:“陈卓这几日晚出早归,名单在盒里。京兆府已查到陈家那庄子,但没动静。”
他说完,像是听了什么夸赞之语,笑得谄媚,还提了些声量:“多谢公子夸赞,下次您有什么需要派个人来就成,不用特意亲自跑一趟。”
卫珩笑着摇摇头:“去吧。”
“是,那小的先告退了。”说罢,孙掌柜对着车窗作了个揖便回到店中。
卫珩心里藏着事,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扣,“咔哒”一声轻响,一块薄木板应声而起。
夹层里躺着一张油纸。
他连忙拿出来塞进怀中,将食盒复原后掀帘看向对面。
只见阿青提着盏荷花灯蹲着,与那女童比比划划说着什么,一脸难色。
卫珩轻叹一声,掀开车帘下去。
方才赏味斋的掌柜亲自出来,街上的人本就对这马车里的人好奇着,一看穿着绯红官服的青年出来,再一细看那马车上的锦缎花纹,顿时激动起来。
马夫已见怪不怪,立刻将卫珩护住。
孙掌柜眼看店里的客人纷纷往街上走,瞬间也反应过来,招呼几个伙计出去帮忙解围。
离着宵禁还早,熙京街上还有不少百姓在闲逛。
卫珩下马车时动作利落干脆,可他身上那件绯红官袍实在惹眼,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怀玉公子!”……
引得附近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又有那好事之人招呼熟人来看。
不到片刻,便见不少人头朝着这边涌动。
那女童身量不高,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不知被谁撞到着了,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卫珩瞬间冷下脸来,叫周围的人脚步一顿。
后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还一味地往前努。
“天啊,小卫大人冷脸也好帅!”
“什么什么?小卫大人冷脸了?!”
听到这些话,卫珩更有些不耐,皱着眉头加快脚步:“劳驾让让,别挤着。”
好在有赏味斋的伙计帮忙开路,卫珩终于走到花灯摊子前。
好在阿青眼疾手快,将那女童扶住又护在了身后,这才没叫她磕着碰着。
见到卫珩,阿青转头对那女童道:“瞧,我没骗你吧!我主子真是怀玉公子,你见到这场面也知……”
“好了阿青。”卫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也蹲下身。
阿青也是被那女童质疑的有些没招了,一时忘了他们周围还有不少百姓看着呢。
而他家公子可不似那沈泓泽,最是厌恶这种场面。
他将呆愣的女童往前退了退。
“你叫什么名字呀?”卫珩柔声问。
女童低着头,握紧手中的泥人不说话。
卫珩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他想了想,继续道:“那……我用名声作保,又有周围百姓作证,将你送回家去好不好?”
那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大又圆的双眼亮晶晶的,眼看就要点头,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又垂下头摇了摇。
卫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道:“你看,天色不早了,若是叫家人发现你不见了,会着急的。”
听了这话,那女童也抬起头看天,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低头对上卫珩的眼睛,终是点了头。
听见那女童终于答应,周围的看客也算松了口气。
“小卫大人好有耐心啊……”
“我原谅他刚才冷脸了!”
幸好卫珩是背对着人群,他们看不见他苦笑的表情。
但就在他眼前的女童看见了。
周围百姓看见那女童双颊肉眼可见的红了,瞬间又激动起来。
卫珩听见身后的动静,正欲绷起脸,转身叫那些人收敛些,却不想这副模样将那女童逗得咯咯直笑。
卫珩无奈,伸出根手指:“走吧。”
女童将泥人换了个手,握了上去。
好在这次众人知道卫珩着急送孩子回家,没如方才那般挡着路。
一行人十分顺畅地回到马车上。
卫珩将车壁上的蜡烛点燃,烛火跳动,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投在车壁上。
卫珩转头看那女童端坐,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心觉好笑。
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他这才发觉掌心沁了一层薄汗。
“现在没有外人了,可以告诉我该把你送到何处去吗?”卫珩笑着问。
可不知为何,提到要将她送回家去的事,这女童就不说话了。
卫珩上次应付这么大年纪的女童,还是儿时。
不,那时的华柔嘉可比眼前这个年纪看着大些。
卫珩耐着性子道:“你不说,我就只能先将你带回我家了。”
女童仍默不作声,卫珩正欲吩咐马夫先往家去,总归瞧这孩子穿着,应也与卫家一样同在内城。
可身侧忽然传来的声音,叫卫珩动作一顿。
“城北,烟雨巷,门前有颗大柳树的那家。”
卫珩记得在京中的皇商,没有一个是将宅子置在了烟雨巷的。
可这女童家中又敢用云锦做鞋面……
莫非这孩子是谁家安置在外的私生女?
“好。这便送你回去。”卫珩按下心中疑惑,语气不改。
他轻敲车壁,沉声吩咐。
坐在车辕上的马夫与阿青交换了个眼神后,轻轻拉动缰绳。
马车缓缓驶离,卫珩见那女童又垂着头不说话,心中总归有些不忍。
“饿不饿?赏味斋的糕点在京中很有名的。”他从食盒中挑了个桃花状的糕点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