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正院内,一道绯红身影在书房外站得笔直。
卫珩垂下眼帘,毫不在意身后隐隐投向他的视线。
自陛下龙辇驶离不久,左金吾卫将军折返回来,奉命护送沈贵妃回宫,并传陛下口谕,所有官员归家闭门,等着陛下逐一宣召。
他刚进家门,便被管家带到祖父书房外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不过他此刻正需要静心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每每想起华柔嘉脸色煞白地倒在陛下怀里,他心里就阵阵抽痛。
陈家安排的死士早已被他的人下药迷晕关起来了,那么今日出现的刺客又是哪来的?
而她在箭雨之中,竟能不顾自己安危挡在陛下面前……
“吱呀”一声,祖父身边的随从卫明打开房门,侧身邀他入内。
“大公子,老太爷有请。”
卫珩掀起眼皮对他微微颔首,嘴角依然带着温煦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缓步踏入书房,卫明将他引到一面竹林屏风前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霎时,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身影正站在书案前,挥笔书写着什么。
卫珩也没出声,耐心等着。
一个念头灵光一现,他眸色一凝,呼吸一滞,定定看着那道身影。
萦绕在他心中的迷雾有了消散之势。
只听屏风那边沉声唤他:“进来。”
卫珩依言绕过屏风,躬身柔声:“孙儿见过祖父。”
“你写得一手好字,过来看看这幅字写得如何。”卫榕没抬头,定定看着面前的笔墨。
卫珩走上前,“刚愎自用”四个大字就像一根藤鞭,狠狠抽在他的脊梁上。
“孙儿知错。”
卫榕好似没听见一般,歪着头仔细端详着,先是皱了皱眉,又摇摇头,就是不曾抬头看一眼跪地垂首的卫珩。
卫珩盯着铺在青砖上的衣摆,一动不动。
卫家上下,他只摸不透面前这位祖父的心思。
当年先帝在时,对于先帝颁发的每条有利于百姓但势必影响世家的政令,祖父非但未加阻拦,还会对那些政令逐一提出改善建议,甚至发觉哪家有意阻挠,祖父会亲自上门帮忙劝说。
可先帝重病尚未离世时,也是祖父率先找上陈、杨、王三姓,以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为由结盟。
他也曾想过,这或许是先帝与祖父为了大熙共同做的一个局。
为了查证这个想法,他细细看过这些年从中书省编撰的每条政令,只替那位整日笑嘻嘻,但在政事上颇有手段的帝王感到惋惜。
卫珩跪得腿都有些酸麻,才听上首传来一声长叹。
“哎?凌远你怎么跪下了,快起来快起来。”卫榕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盏。
卫珩深吸一口气,撑着青砖缓缓起身。
“嘭”地一声,青瓷的茶碗碎在他面前。
飞溅的瓷片擦着他不知落到哪里。
卫珩忍着酸痛,站得笔直,脸上带着浅笑与卫榕对上。
“祖父,孙儿知错。”
卫榕看着他,忽然笑了,抬手摆了摆:“这几日与皎皎相处的如何?”
卫珩一僵。
“孙儿知错。”
卫榕笑着摇摇头:“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指尖掐入掌心 ,卫珩淡淡道:“孙儿错在不该妄自尊大,以为可借陛下的棍棒,将陈家这只不听话的疯狗打死。不该擅自行事,以为可用旧情将宸熙……长公主纳为己用。”
说到这,他躬身拱手:“孙儿,确实刚愎自用了。”
“说对了一半。”卫榕边说边伸手探向手边,却摸了个空,他轻咳一声,“叫卫明进来,你回吧。”
卫珩看了一眼卫榕,见他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沉默着退了出去。他刚打开门,就看卫明端着一套茶具朝他颔首,他回了一礼,侧身让路。
没走几步远,他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往书房里走的卫明身上,恰巧卫明回头看,眼神飞快掠过卫珩的脸颊,卫珩抬手摸了摸。
应是被瓷片划伤的,不妨事。
就是不知她的箭伤如何了,卫珩偏头看向院中的榕树,眼神暗了暗。
望舒阁的寝间,华柔嘉正皱着眉,嘴里不停小声嘟囔着什么。
衔青捏着块帕子,眉毛拧成一团却不敢上前。
“好皎皎,乖皎皎,再坚持一会儿。”华明夷一手握着她的,一手为她理着鬓边发丝,语气温柔。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一声清晰的“父皇”在寝间响起。
华明夷的手顿住,指尖微蜷。
几息间,他偏头压着声音怒喝:“药都喂下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好!让太医令给朕滚过来!!”
见衔青没有动身的意思,内侍大总管福喜欲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猛咳。
华明夷立刻伸手扶她起来,又从衔青手中接过帕子捂着华柔嘉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