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光镜外,已然换了景象。
恢弘厅堂之内,一道细巧瀑布凌空垂落,泠泠水声在厅内悠悠回荡。瀑布两侧,十余面定光镜依次排开,镜面氤氲朦胧,恍若幻梦。
瀑布左侧第一面,便是管昇的定光镜。
管昇躺在一处石床上,一名腰缠藤蔓的灰衣女子正俯身查探伤势,周弗悟则立在一旁,神色漠然。
厅堂门口,一众白袍弟子和三三两两的各宗门弟子垂首站着,鸦雀无声。
再往外望去,门外,林奕等弟子都被缚灵绳捆着,一个个满脸不服,周方言则蹲坐在地上,身上伤势皆被处理了。
望见这一幕,挽道松了口气。
“周弗悟没让我失望。”
她对萧乾佑道:“我入这面定光镜前,向周弗悟传了字信,便是希望他能进守一印将林奕这些弟子带出来。”
萧乾佑看不到镜外的情形,单凭猜测开口:“林奕他们安然无恙?他们可是在定辰宫的使宫?”
见挽道点了点头,他推测道:“管昇虽不择手段,到底也只敢在背地里行事,周弗悟到了,他自然会收敛手脚。更不要说,他的神被灭,本尊必受重创。”
挽道扫了眼榻上的管昇,留意到他神色苍白、灵台金光明明灭灭:“这会儿他神魂受损,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使宫内可还有旁人?”
挽道点头,“人挺杂的,甚至有个万木洲的医女,管昇架子倒是不小。”
“守一印,可在管昇身侧?”
经萧乾佑提醒,挽道再探了一番镜外景象,果不其然发现了守一印的踪影。
“在管昇的枕旁,应是周弗悟把守一印带了回来。”
萧乾佑沉默片刻,提议道:“等众人走后,我们再出去?”
“出去?”挽道挑了挑眉,“既然都这地步了,自然得杀了管昇再走。”
萧乾佑闻言,静静打量着她的神色,而后缓缓开口:“你总能让我出乎意料。”
挽道回头看他,目光带着不解,无声发问:何出此言?
“管昇不择手段修炼,不惜残害同门,我本担心你会继续颓丧。”
“继续颓丧?”挽道轻笑:“所以在你看来,我醒来之后,便一直郁郁消沉?”
萧乾佑不语,眸光微动,半晌才缓缓移开视线。
“你没看错,我确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一度不愿醒来,纵然醒转,也只想做回一身轻松的林芜。
苏醒至今,她已经一一体会了故友已逝的锥心之痛,亲眼目睹一手创立的基业损毁的怅然若失,以及眼见世道沦丧的悲从心来。
可她也看到了残留着少年意气的卫川,感受到了裴辞、周方言这些星火身上尚存的力量,这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再孤单,更觉逃避可耻。
更何况,萧乾佑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今日与管昇的战斗让她再度确信,与前世相比,他们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站在一起了,而非困于身份的鸿沟,只能遥遥相望。
她笑了笑,敞开了些许心扉:“你定是在想,我被逼沉眠,醒后为何没有当即除掉幕后之人。”
萧乾佑重新抬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挽道笑了笑,继续道:“因为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出事那日,我奋力杀出重围,本尚有转圜余地。我接连向数人传去金字讯息,却无一人前来驰援。”
“你说,如果我是对的,为何我会遭遇如此众叛亲离的下场?”
说完后,她见萧乾佑神情凄然,忽然俏皮地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扫先前沉重的气氛。
萧乾佑虽早有预料,却也没料到实情果真这般残酷。
堂堂挽道神君,麾下坐拥定辰宫和窥心阁两大宗门数万弟子,与莲台剑主、圣祖武尊本为莫逆之交,和各方天地宗门更是渊源颇深、牵扯无数。
谁能想到,她遇难求援之际,往日故旧、门下之人,竟全都袖手旁观。
看到她俏皮的鬼脸,他强忍下喉间哽咽:“我...不在的那些日子,你究竟做了什么?”
挽道眼波微湿,歪头望着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调侃:“你说,倘若那时你在,是不是就有人肯出手救我了?”
萧乾佑目光灼灼,没有一丝犹豫:“我会为你拼到最后一刻,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挽道鼻尖一酸,眼底强撑的笑意轰然碎裂,游荡在心底的,不知是感动,还是惊讶。
兆夜就算有满腔热血,却很少会对她说如此直白的话。
这一世,他变得更坚定,言谈上也更坦诚。
如果说兆夜是徒有力量却困于心魔,而今的萧乾佑更像是在与心魔搏斗。
或许,她和萧乾佑当真有机会走向圆满。
“可你那时候,也不在啊。”她微微垂眸,终于敢问出了埋在心底的问题:“那时,你为何要自戕?”
萧乾佑双拳骤然攥紧,喉间涌上一片涩然,唇角扯出一抹极苦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窘迫,稍稍别开了视线。
“我那时以为,我对你没什么用处。”
挽道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底清晰地写着不信。
许久之后,他才敢鼓起勇气看她:“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那时能做的,只有不再连累你。”
“我以为我死了,你就能不再受太曜神尊的诘难,不再被我牵绊、遭人诟病。从此之后,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挽道静静望着他的一双眸子,恍惚之间,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光景。
那时,她就在想,为何一个表面极冷之人,会下意识照拂一个半路遇上的灵修者。为何一个面无表情之人,眼底居然藏着天地间最热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