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内,这是挽道第二次入定光镜。
同周弗悟那阴云密布镜域截然不同,管昇的定光镜内一片漆黑。
甫一入镜,挽道便置身于无穷无尽的黑水之中。
滔滔黑水翻涌盘旋,却自发凝滞分流,整片水域如遇天敌,浪涛层层后撤,空出一圈干净无水的立足之地。
挽道落地之后,负手朝南看去,静默不语。
远处黑水之中,萧乾佑搏开层层波涛,挟住昏迷的陈澈,脱手抛出护心麟。墨色水龙自波澜中腾跃而出,裹挟二人,破浪穿行,径直朝挽道身旁无水空地疾驰而去。
挽道立在原地,萧乾佑带着怀中少年落地之后,她的手中倏然亮起一个金色圆球,转瞬之间将两人罩住。
萧乾佑满心焦灼,小心翼翼把陈澈平放地面,指尖连忙探向少年灵台,眉头骤然紧锁。
挽道视线始终落于正南方位,余光淡淡扫过萧乾佑,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灵台受损,应是被搜过魂。”
说罢,萧乾佑又一寸一寸摸过陈澈的肉身,片刻后,他的眼眶泛红,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道:“浑身骨头都碎了。”
挽道叹了口气,“出去找人救治便是。”
萧乾佑半跪在地,伸手撕落一片宽大袍带,细细缠缚,把陈澈牢牢绑在自己背上。
“对不住,这次又连累了你。等会你先出去救定辰宫的弟子,阿澈是我的兄弟,我自会带他出去。”
挽道眉峰微蹙,“你连累我的次数还少...”
半句讥诮悬在唇边,挽道目光扫过萧乾佑苍白的面色,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这又是怎么了?
她收回视线,淡淡问道:“是谁对你说,你拖累了我?”
萧乾佑抬首,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叔夜葳、司持衡都说过。”
挽道挑眉嗤了声:“真要论起来,这天地都算在拖累我,司持衡一手所为,差点让我万念俱灰。”
见萧乾佑面色稍缓,挽道缩了缩脖子,道:“入镜前,我传话给了周弗悟,他会过来阻止管昇的。”
“你如此信任周弗悟,那为何不将真实身份告知他?”
挽道扯了扯嘴角,刻意岔开话题:“周弗悟认死理,让他见识见识管昇的真面目,说不定能让他彻底醒悟。”
恰在此时,正南方向骤然传来一道沉钝厚重的男声,裹挟着刺骨的阴寒:
“我的,真面目?”
话音未落,周遭翻涌的黑水狂躁翻涌起来,滔天戾气瞬间席卷四方。萧乾佑心神骤紧,下意识后撤两步,抬手召回护心麟,凝神戒备。
三人正南方的黑水中央,一尊庞大无比的人形虚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覆在虚影之上的沉沉黑雾徐徐散尽,一双灰色眉眼缓缓显露,俯瞰着下方众人。
虚影头顶这片镜中领域的苍天,下半身深深沉落黑水之中,身姿巍峨磅礴,宛若坐镇一方的幽冥巨神,威压漫彻整个天地。
却独独不像一个得道的灵修者。
萧乾佑上下打量了这尊巨大的人形虚影,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这是管昇的分神?可他一个灵修者,为何分神身上毫无金光,连眉眼都是灰色的。”
与他的困惑不同,看到巨影真身的刹那,挽道整个人都僵立在了原地,神色复杂难明。
早在入镜的那一刻,她就探查到这尊巨影的存在。
这是管昇尚未彻底成形的分神,心神与本尊相通,是以她刚入镜便催动太初之圆,切断了这片镜中领域与外界的所有关联。
挽道愣愣看着波涛汹涌的黑水,突然低声问:“他身下的黑水中,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萧乾佑依言抬眸望去,巨影周遭的黑水之内,一道道萦绕莹白微光的人形虚影沉浮不定,时而沉入浊浪,时而浮出水面,似是有着自己的意志。
“这不会是...被聚灵者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乾佑越看越心惊:“看模样,里面恐怕不只有妖族的神魂?!”
听着两人的对话,庞然巨影垂落灰眸,声音裹着黑水翻涌的轰鸣缓缓传来:
“妖族?灵力低贱,迟迟无法助我成就分神。”
挽道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攥紧双拳,厉声质问:“所以,你便用吸聚修士灵力来补足欠缺?
“你可知,他们的魂魄不甘溃散,早已随灵力缠在你身侧?”
巨影垂眸俯瞰,语气毫无半分恻隐:“欲成分神大业,借众生灵力,本就理所应当。”
听得此言,挽道身躯轻颤,眼圈泛红:“那你的分神,成了吗?”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意,“我看到的不过是一团虚影,你可知为什么?”
巨影灰眸微微一凝,周遭黑水陡然掀起数丈浪头,厚重嗓音带着一丝不耐:“哦?那你说说,为何我始终无法凝练成型?”
挽道陡然笑弯了腰,笑声苍凉悲戚,她总算知道管昇为何会胆大包天地屠戮林奕等弟子,怕也是存着几分聚这些弟子的灵力修炼的阴暗心思。
黑水奔涌翻卷,浪涛轰鸣震彻整片漆黑镜域,嘈杂水声之中,挽道的话音宛若天外审判之音。
“滥取生灵灵力逆天修行,天道不佑,你的分神又岂能成真?”
“就算侥幸分神凝实,来日渡劫越境之时,九天天雷落下,这满身血海罪孽,顷刻便会灰飞烟灭!”
“更不要说,这些神魂怨气深重,围着你不肯散去,早已将你镜内领域染成一片黑水。”
“管昇,你离入魔不远了!”
灰浊的瞳仁骤然放大,巨影怔怔俯瞰着挽道,庞大身躯僵在黑水之上。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可我若不聚生灵的灵力,我根本踏不进这分神境。寻常修炼进展停滞,我别无选择。”
望着他周遭游荡的冤魂虚影,挽道潸然泪下。
就在片刻之前,她刚刚看到了定辰宫弟子的赤诚勇气,却又在机缘巧合之下,撞破了如此残忍的真相。
“仙魔大战上千年,之所以能成就无数高阶修士,是因为他们舍生赴死,以血肉定苍生,天道不问结果,只看初心,所以他们道基稳固,修炼水到渠成。”
挽道吐出的一个个字好似重锤砸在巨影的身上,他的身躯猛地一颤,吐出了心中不解:“顾长寂贪恋权势,为何可以成就武尊之位?”
话音落地,挽道心力交瘁,腰背不由自主弯了下去。萧乾佑见状,急忙上前扶住。
挽道抬手拭去颊边泪痕,语声中满是疲惫无力:“信不信由你,顾长寂护持自家弟子不假,可但凡诛魔御敌、庇佑百姓,他从来都不惧舍身。”
听罢此言,彷徨未定的巨影目色一敛,灰眸眯起,厉声喝问:“你是何许人!怎会为顾长寂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