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武魂城郊外,一处僻静的庄园。周围是大片树林,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情报上说,这里住着几个武魂殿的退休老人,其中就有她。
那个当年坐在偏殿里,用平静的语气说她“不够”的女人。
红莲站在树林边缘,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老宅。
二十多年了。
那张脸,那句话,像鬼影一样缠着她。
“你追不上他。你永远追不上他。”
她试过忘了。试过把那些话埋在最深的地方,用血盖住,用命压住。
没用。
每到深夜,那个声音就会冒出来。
有时候是做梦。梦里她还在武魂殿,还在那个偏殿里,坐在那把没上漆的木椅上,听那个女人用平静的语气说:
“不够。”
“你帮不上他。”
“你追不上。”
有时候不是梦。就是坐着坐着,那句话突然从记忆里窜出来,像一根刺,扎得她整个人一颤。
她试过杀人。杀很多的人。杀到那些根须从掌心涌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没用。
杀完人,那个声音还在。
她试过用梦幻结晶。自己吃一颗,看看能不能在梦里把那个女人杀了,看看能不能舒服一点。
但她不敢吃。
因为她知道,吃了就回不来了。
她还要活着。
活着等……
等什么?
她不知道。
所以她来了。
来杀那个女人。
【二】
庄园很安静。
红莲走进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没有护卫,没有陷阱,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背也驼了。穿着一身旧袍子,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红莲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她没认出来。
她只是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红莲一眼,笑了笑。
“小姑娘,你找谁?”
红莲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脸。二十多年过去了,那张脸老了,皱了,但轮廓还在。是那个女人。是那个坐在偏殿里,用平静的语气说“不够”的女人。
老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转回去继续喝茶。
“不认识我了?”红莲开口。
声音很轻。
老人又转过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白发,红眼,暗红色的长裙。站在阳光下,像一株不该开在这个世界上的花。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认识。”她说,“老了,记性不好。你是来找人的?还是走错路了?”
红莲看着她。
看着她那个笑。
那个笑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真的忘了。
忘了二十多年前,她坐在偏殿里,对一个小姑娘说过的那些话。
红莲忽然想笑。
那些话像鬼影一样缠了她二十多年,缠得她睡不着觉,缠得她杀人都忘不掉。而说那些话的人,早就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叫孟璇。”她说,“渡莲坞的孟璇。二十多年前,你在偏殿里召见过我。”
老人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盯着红莲,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盯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很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是你……”
红莲没有说话。
老人放下茶杯,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回去。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的头发,你的眼睛……”
红莲看着她。
“你当年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老人的嘴唇抖了抖。
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表情告诉红莲,她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被她召见的平凡少女,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被她撵走的姑娘。
红莲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够。”她重复着那句话,“你追不上他。你帮不上他。你只能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老人的脸白了。
“我、我那是……”
“是什么?”
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红莲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的恐惧,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里那一点求生的光。
二十多年前,她坐在偏殿里,用平静的语气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应该没有。
她只是想撵走一个配不上圣子的姑娘。
仅此而已。
【三】
“你、你想干什么?”老人的声音尖了。
红莲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掌心,一朵暗红色的血莲缓缓浮现。花瓣张开,根须垂落,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
“这、这是……”
“噬梦血莲。”红莲说,“你当年说我的武魂没用,织梦白莲,精神安抚,微弱治疗。你记得吗?”
老人拼命摇头。
“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红莲笑了。
那笑容很淡。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就行。”
血莲从掌心飘起来,落在老人面前的石桌上。
根须蠕动着,像活物。
老人看着那朵花,浑身发抖。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武魂殿的人……我伺候过三代教皇……”
红莲没有说话。
血莲的根须往前探了探,碰了碰老人的手指。
老人尖叫一声,想跑。
腿软得站不起来。
她瘫在藤椅上,看着那朵花,看着花后面的那个白发女人。
“求、求求你……”她开始哭,“我当年是奉命行事……是上头的命令……我没办法……”
红莲听着。
听着她哭,听着她求饶,听着她把责任推给“上头”。
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在贬低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
事实。
红莲笑了。
“你当年说的事实,我现在证明了。”她说,“我追上了吗?”
老人愣住了。
红莲看着她。
“我追上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老人不敢回答。
红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抬起手。
血莲动了。
根须猛地刺进老人的手臂。
老人惨叫一声,想挣脱,挣不开。那些根须扎进肉里,扎进血管里,开始吸食。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力,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不、不要——”
红莲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哭喊,看着她从哀求变成绝望。
那些根须越来越多,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老人的皮肤开始变干,变皱,变得像枯树皮。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求饶没用。
眼前这个女人,不会放过她。
老人的眼神变了。
恐惧变成了疯狂,哀求变成了诅咒。
她张开口,用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
“你永远追不上少主!”
红莲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老人的声音嘶哑了,但还在喊。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邪魂师!你是怪物!他是圣子!他是天使神大供奉的继承人!你们永远——”
她没说完。
一朵血莲从她喉咙里窜出来。
从嗓子眼里,从气管里,从那张还张着的嘴里,猛地绽放。
暗红色的花瓣撑开她的嘴唇,挤裂她的嘴角,从口腔里向外翻卷。根须从鼻腔里钻出来,从眼眶里爬出来,从每一个能钻出来的地方钻出来。
老人的脸,被那朵花撕得支离破碎。
血溅在藤椅上,溅在地上,溅在石桌上。
然后一切安静了。
只有那朵花,还在开。
【四】
红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朵花开得很艳。
花瓣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老人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被根须刺穿了,什么都看不见。
红莲看着那张脸。
看着她死前那个表情——疯狂、怨恨、诅咒。
“你永远追不上少主。”
“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那句话,像回声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本来以为,杀了这个女人,就能舒服一点。
能把那个鬼影甩掉。
可是现在——
那个女人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在她亲手养出的花里。
但那句话,还在。
还在她脑子里转。
“你永远追不上。”
“你们永远不可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血。血莲杀人,从来不会弄脏她的手。
但她知道,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多到数不清。
其中有一个,是当年说那句话的人。
她杀了她。
然后呢?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还想要和千道流在一起吗?
她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他,是完全没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