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听他说完。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神的安排。”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千道流。”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圣子,是千道流。“你信你的神,那是你的事。”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别用她来压我。我见过的那些苦,比你多。我跪过的地方,比你深。我求过的时候,你不在。你的神,也不在。”
头顶的雷声渐渐远去,闪电不再亮起,暮色重新笼罩下来。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你给他们梦。”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给他们活着的理由。”
孟璇愣住了。
他说:“他们活着,还有可能。还有明天。还能再求,再等,再盼。死在梦里,什么都没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不是救赎。这是放弃。”
沉默。风吹过废墟,扬起她的白发。
很久。她笑了,那笑容很淡。
“放弃?”她重复了一遍,“千道流,你知道什么叫放弃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
“我父亲自爆的时候,我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碎成一片血雾,连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姐姐死的时候,我被按在泥土里,听着她惨叫,听着她哭,最后听见‘轰’的一声,她也自爆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宗门里的那些人,那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那些叫我‘璇儿姐’的少年,那些还没来得及成亲的年轻人——他们被一刀一刀砍死,被按在地上侮辱,被活活折磨到断气。我听见他们的惨叫,听见他们喊救命,听见他们最后喊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向你的神求救的时候,她沉默。”
她盯着他的眼睛。
“那叫放弃。”
“那些人跪在神像前求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求到。那叫放弃。”
“他们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放弃了。”
她退后一步。
“我只是让他们在放弃之前,做一个好梦。”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此刻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疼。
他忽然问:“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给自己做过梦吗?”
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你想梦见什么?”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她看着他。很久。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些。
“梦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梦见有人来救我。”
她的声音很轻。
“可惜,梦是假的。”
千道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说什么,但她已经退后一步。
“行了。”她说,“话都说完了。”
她转身,往矿坑深处走。
【六】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千道流。”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别再找我了。”
她走进黑暗里,消失在矿坑深处。
千道流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黑暗吞噬了她的背影。
他开口,声音很轻:“有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但他知道,他回答了。她问的那句话:你这一生,有渴望却不可及的东西吗?
有的。有一个人。就在前面,在黑暗里,永远够不到。
【七】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月光照在矿坑入口,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从怀里拿出那根银簪,看了很久,收回去,转身离开。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里面,在地下六百里的地方,在那个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最后那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她脸上那个笑。
“享受万民香火,却对世人的苦难无动于衷。”
“她算什么神?”
“她配叫什么神?”
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