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追踪持续了整整一年。从星罗到天斗,从边境到内陆,线索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让她从指缝间溜走。
千道流没有放弃。他知道她在那里,在地下六百里,在深渊回廊。但他进不去,只能等,等她出来。
第十三个月,机会来了。情报显示,红莲将亲自出马,处理一批梦幻结晶的大额交易。地点在星罗边境的一座废弃矿坑,时间在三天后。千道流提前一天到了那里。矿坑早已废弃多年,四周荒草丛生,只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他找了个隐蔽的位置,收敛气息,等着。
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她来了。
【二】
夕阳把天边染成血色。她从荒草丛中走来,暗红色的裙摆拖过枯黄的野草,白发在风里轻轻飘动。身后跟着两个黑袍人,远远地停在矿坑入口外。
千道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见过密报上的描述:白发,红眼,暗红色的裙摆。但亲眼看见,和看密报是两回事。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漂亮的银白色,是灰白的、没有生气的白,从发根到发梢,没有一丝从前的颜色。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浅浅的红,是深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的皮肤比以前白了很多,白得几乎透明,像常年不见阳光的人。
她变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但她走过荒草的样子,她站定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她笑起来时嘴角的那个弧度——还是她。
千道流从藏身处走出来,金色的圣光与血色的夕阳交织。他没有隐藏气息,她知道他来了。
她转过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愣住了。只是一瞬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样好看,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是红的。
“圣子大人亲自来了?”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我这面子可真大。”
千道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那些年岁月和杀戮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他想起很多年前,旧书楼里,她蹲在窗边看莲花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是黑的。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歪了歪头:“怎么?不认识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认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三】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问。
她看着他:“好。”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反问,没有张开手臂转圈。只是说了这一个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他知道是反话,她也不指望他信。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梦幻结晶,是你做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她承认得干脆。
他看着她:“为什么要做这个?”
她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猜。”她说。
他愣了一下,接着开口:“你明知道那是毒药。”
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懒懒的笑,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笑——讥讽的,冷的,像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毒药?”她重复了一遍。
“也对。”她往前走了一步,“对于你这种生来就站在光明世界里的人来说,确实是毒药。”她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是对于那些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这是解药,是救赎。”
千道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千道流。”她叫他的名字,“你这一生,有‘渴望却不可及’的东西吗?”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顶级武魂。先天满魂力。家世。地位。名誉。”她一字一句,“你什么都不缺。”她的声音变得很轻,“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也够不到‘优秀’的苦,你没吃过,也永远体会不到。”
千道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说什么,但他发现,她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吃过那种苦,从来没有。他生来就是圣子,身负六翼天使武魂,就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那些挣扎,那些否定,那些“不够”,那些“追不上”——他只是听过,见过,却从没真正体会过。
她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你看,你连反驳都反驳不了。”她退后一步,“所以别用你那套光明话术来问我。你不懂。”
【四】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懂那些苦。”他的声音很稳,“但我懂一件事。”
她看着他。
“你做的这个东西,让那些人死在梦里。”
她笑了。“死在梦里?他们死在最幸福的那一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脸上带着笑。”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见过他们死的样子吗?”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有一个魂尊,卡在三十多级很多年。同门都突破了他没有,人人都说他是废物。他跪在你们的天使神像前求了数年,求你们的‘神’拉他一把。”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的‘神’理他了吗?”
千道流没有说话。
她又说:“有一个母亲,女儿被邪魂师掳走,下落不明。她变卖家产,四处寻找,找了十年,最后连女儿的尸体都没见到。她也求过,求你们的‘神’保佑她女儿平安。”她看着他,“你们的‘神’保佑了吗?”
千道流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一个老妇人,一辈子没嫁人。年轻时喜欢的人娶了别人。她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盼着能在死前再见他一面。她也求过,求你们的‘神’发发慈悲。”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的‘神’掉过一滴眼泪吗?”
千道流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在现实里什么都得不到,在梦里什么都有。他们在梦里有所成就,在梦里复仇,在梦里和最爱的人白头偕老。他们吃了我的东西,醒来会哭,哭着哭着又会吃下一颗。因为他们知道那是假的,但他们还是想要。”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天际。暮色渐深,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
她忽然转过头,盯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发着幽暗的光。
“享受万民香火,却对世人的苦难无动于衷——她庇佑众生?她拯救世人?那为什么那些最苦的人,永远得不到她的垂怜?为什么那些最绝望的时候,她永远不在?”
她一字一句。
“她算什么神?她配叫什么神?”
【五】
轰隆——
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惊雷。不是普通的雷声,那声音太响、太沉,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头顶炸开。闪电撕裂暮色,将整片天空照得惨白。
她没有抬头。只是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电光里亮得惊人。
雷声滚滚而过,久久不息。像是在震怒,又像是在回应。
千道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六翼微微收紧,金色的圣光与天际的电光交织,照亮他的脸。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雷光之下,白发狂舞,血红的眼睛盯着他。
他开口。“够了。”声音不高,但很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六翼在他身后展开,金色的圣光冲天而起,与那片翻滚的雷云正面相抗。
“天使神的慈悲,不是你这样质疑的。”他的声音很稳,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世人的苦难,天使神看在眼里。但神的安排,凡人无法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