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快亮的时候,血刃的人已经走了。
不是自己走的。是逃走的。剩下的十几个,连滚带爬地跑出院子,跑出这条街,跑出这座城。他们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站在后院里的身影。
孟璇没有追。
她站在孟玥的尸体旁边,一动不动。
白发垂落下来,遮住半张脸。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姐姐,看了很久很久。
她蹲下去,把孟玥的衣服理好。
那些被撕烂的地方,她一片一片地拉平,盖住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痕迹。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刚经历过那一夜的人。
理完了,她站起来。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黑袍,从头裹到脚,看不清脸。三个人并排站着,像三尊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石像。
中间那个略高一些。两边的稍矮,一左一右,像护卫,又像影子。
孟璇看着他们。
他们没有动。
晨光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那些影子扭曲着,爬过门槛,爬过院子,爬到孟璇脚边。
中间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噬梦血莲。”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三百年了,终于又见到了。”
左右那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孟璇,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器物。
孟璇没有说话。
中间那人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那些还没完全凋谢的血莲。
“武魂殿明文记载的邪武魂。三百年前出过一个,屠了一整座城的人,最后被五位封号斗罗联手围剿才彻底杀死。从那以后,武魂殿就把噬梦血莲列为禁术中的禁术,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
“两大帝国也一样。种植噬梦血莲的人,株连九族。”
孟璇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人看着她。
“你不怕?”
孟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痂,贴在皮肤上。
“怕什么?”她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笑了。笑声很低,从喉咙里闷出来,像夜枭的叫声。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孟璇抬起头。
“不知道。”
“深渊回廊。”那人说,“你应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左右那两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三个人,动作一模一样,像排练过无数遍。
“噬梦血莲,在我们那里,叫‘魔花’。百年难遇。上一个出的时候,还是三百年前。”
他看着孟璇的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你刚才杀人的时候,感觉怎么样?”
孟璇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根须从身体里钻出来的样子。想起那些花从胸腔里绽放的样子。想起那些惨叫,那些挣扎,那些最后变成白骨的人。
她想起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害怕。
不是恶心。
是空。
什么都没有。
那人盯着她的脸,像在捕捉什么。
“没有感觉?”他问,“还是不想说?”
孟璇没有回答。
那人又笑了。
“好。”他说,“好得很。就是这种感觉。”
【二】
“我们来的目的很简单。”那人说,“邀请你加入深渊回廊。”
孟璇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的武魂。”那人说,“噬梦血莲,在我们那里是至宝。精神污染,吞噬生命——这两样,随便哪一样都够让人闻风丧胆。你两样都有。”
他顿了顿。
“而且你刚杀了人。杀了十几个。用的还是被武魂殿明令禁止的邪术。你觉得武魂殿会放过你吗?”
孟璇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看见了。
他身后左边那个黑袍人,发出一声低笑。很短,很轻,像夜风吹过枯枝。
右边那个没有说话,但脑袋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孟璇的反应。
“对。你想到了。”中间那人说,“武魂殿不会放过你。两大帝国也不会放过你。你的家族没了。你在这世上,没有联系了。”
孟璇没有说话。
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眼神。想起孟玥最后那声轰响。
中间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五步远。
“武魂殿的人很快就会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孟璇耳朵里。
“他们的人就在附近。赤炎宗灭门,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有人过来。”
他盯着孟璇的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
“他们会看见什么?看见满地的尸体。看见那些从人身体里开出的花。看见你——一个浑身是血、头发变白、眼睛变红的女人。”
“他们会怎么定义你?”
他顿了顿。
“邪祟。异端。该被净化处决的东西。”
那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动。像点头,又像在附和。
中间那人张开手臂。
“所以,怎么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是要留在这里等武魂殿的人过来,将你定义为邪祟异端,被净化处决?”
“还是要加入我们,拥抱新生,成就巅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笑了。
露出牙齿——白的,尖的,不像正常人的牙。
“选择权在你。”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夸张的礼节。
“‘红莲’小姐~”
最后那两个字,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诡异的、戏谑的腔调。
左边那个黑袍人又笑了。右边那个没有说话,但袍子下面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指甲很长的,冲孟璇招了招。
【三】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那些血莲已经凋谢了,花瓣落在地上,混在血泊里,正在慢慢腐烂。
孟璇看着那些花瓣。
“红莲?”她开口。
“对。”中间那人说,“过去的你已经死了,现在的你是深渊回廊的‘红莲’。”
孟璇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血痂已经开始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魂力,不是血液,是另一种东西。像根须,像藤蔓,像无数条细细的丝线,在她身体里蔓延、生长。
那是噬梦血莲。
已经扎根了。
永远不可能再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