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千道流到达教皇殿时,正是黄昏。
夕阳将大殿高耸的彩绘玻璃窗染成一片血色,投下诡谲斑斓的光影。空旷的大殿深处,教皇千重光并未坐在象征权力的宝座上,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描绘着初代天使神降临大陆的壁画前。
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重,暗金色的教皇袍在斜阳中流淌着金属般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熏香和古老羊皮卷的气息,还有一种千道流自幼熟悉、却始终感到压抑的威严。
“父亲。”千道流在距离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单薄。
千重光没有立刻回头。他的目光似乎凝固在壁画中天使神悲悯而威严的面容上。良久,他才缓缓转身。
与千道流相似的俊美容颜,却沉淀着岁月与权力赋予的深刻纹路和冰冷。那双同样金色的眼瞳,此刻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第七观察角,”千重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锥,轻易刺破了千道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那个女孩,孟璇。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精准,致命。
千道流的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他挺直脊背,迎上父亲的目光,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辩解、否认,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朋友。”
“朋友。”千重光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踱步走到大殿中央的长桌前,手指拂过桌面上摊开的一叠卷宗。“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你们认识了整整十年。旧书楼那地方,你去了多少次?她去了多少次?你动用圣子令,为她申请特殊物资,干预她的修炼资源分配——这些,你以为没人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千道流,告诉我,武魂殿的少主,天使神大供奉的继承人,需要花费如此多的时间精力,去‘照顾’一个先天魂力八级、武魂潜力平平、且家族毫无背景的姑娘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藏在旧书楼角落里的十年时光,在父亲冰冷的陈述中,被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变成了一串串刺眼的事实。
“这与她的天赋和背景无关。”千道流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她比很多人都努力,她的武魂有独特的价值——”
“独特的价值?”千重光打断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卷宗,“精神安抚,些许治疗,低阶幻境。修炼十年,不过魂尊巅峰。照这个速度,她要突破魂王,少说还得五六年。往后呢?魂圣可能就是她的顶了。”
他放下卷宗,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千道流,你告诉我,这样的‘独特价值’,在武魂殿,值不值得我未来的继承人,押上自己的声誉、时间,甚至……血脉的未来?”
“血脉未来”四个字,让千道流浑身一冷。
千重光绕过长桌,走到他面前。父子二人身高已相差无几,但那种来自阅历和权力的绝对压制,依然让千道流感到窒息。
“看着我,千道流。”千重光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你是我千重光的儿子,是千百年来,天使血脉最纯净、最接近神性的觉醒者。你的存在,不是为了儿女情长,不是为了满足某个平凡少女对天才的幻想。你的存在,是为了将这份血脉,更完美、更强大地传承下去,是为了侍奉天使神,是为了确保武魂殿的光辉,永不黯淡。”
他伸出手,按住千道流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你可以喜欢她,甚至可以怜悯她。但你必须明白,站在你身边的人,未来孕育你子嗣的人,必须是能与你血脉共鸣、能承受神恩、能将天使之翼毫无瑕疵传承下去的人。她的武魂,她的天赋,她的血脉,注定无法承受这份重量。强行结合,只会导致血脉稀薄、神性消退,最终……断送一族守望千年的希望。”
千道流想反驳,想说他不在乎什么血脉纯度,想说感情比传承更重要。
但父亲接下来的话,将他所有的冲动都冻在了喉咙里。
“她能帮你什么?”千重光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受伤的时候,她能治愈你吗?你魂力耗尽的时候,她能给你续上吗?你将来面对的那些敌人,她能和你并肩作战吗?”
“她不能。”
那两个字落下来。
“她什么都不能。”
千道流的指节发白。
千重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知道你喜欢她。”他说,“喜欢一个人,没有错。”
他顿了顿。
“但你是圣子。你将来是教皇,是天使神大供奉。你喜欢的那个姑娘,她走不到你身边来。”
千道流抬起头。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千重光打断他,“你可以等她修炼?她到魂王还要多久?两年?三年?你到魂圣还要多久?一年?两年?她永远追不上你。”
“你可以护着她?你护得住吗?你将来要面对的那些人,随便一个都能捏死她。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
“你可以娶她?你娶了她,然后呢?让她站在你身边,让所有人看着她,问‘她是谁?她凭什么?’”
千重光看着他。
“你让她怎么回答?”
千道流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