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百三十七天。
孟璇在旧书楼的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合上本子,看向窗台。
那排陶盆整整齐齐摆着。最大那盆是当年最早那株莲结的种子种出来的,年年开花。旁边是后来分盆的几株,叶子绿得发亮。再旁边是一个小盆,里面插着一截枯枝——那截雪莲枝,枯了快半年了。
最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碗清水,里面泡着两颗莲子,都冒出了嫩白的芽。
她盯着那两颗芽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门被推开。
她回头。
千道流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袍,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淡金色的发尾被北境的雪风吹得有些毛糙。脸瘦了些,轮廓比半年前更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
他看着她,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连嘴角都翘上去的笑。
“回来了。”他说。
孟璇愣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嗯。”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旧书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窗台上那排莲。
【二】
千道流走到窗边,把那排陶盆挨个看了一遍。每一盆都仔细端详,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盆长得好。”他指着北境莲那盆。
“你带回来的种子。”孟璇站在他身边。
“这盆有点蔫。”
“你走的第二个月浇多了一次水,缓了好久。”
他回头看她,眼里有笑:“你还记得?”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他又去看那盆雪莲枝。枯枝还是那截枯枝,插在土里,干巴巴的,看不出任何活着的迹象。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
“带回来的时候还是绿的。”他说,“路上走了太久,到的时候就枯了。”
孟璇也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截枯枝。
“我想种活它。”她说。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那截枯枝,表情很认真。
“你寄回来的。”她说,“我想种活。”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这个。”他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小包莲子,比普通莲子小一圈,颜色发白,像裹着一层霜。
“雪莲的种子。”他说,“那株雪莲结的。我走的时候摘的,一直带着。”
她愣住了。
“你不是说要种活吗?”他看着她,“用这个种。”
她握紧那个小布袋,手心有点热。
“万一又养死了呢?”她问。
他想了想:“那就再给你带。”
“北境那么远。”
“远也要带。”
她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窗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窗台上那排陶盆里,莲叶轻轻晃着。
【三】
他们在窗边坐下。
千道流靠着墙,孟璇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北境什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冷。雪很多。一眼看过去全是白的。”
“那你怎么找莲?”
“到处走。”他说,“那边有句话:雪底下什么都藏着。草、花、野兽,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时间乱流。”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台上的莲,语气很淡:“有一次被卷进去三个时辰,出来外面过了三天。”
她心里一紧。
“受伤了吗?”
“没有。”他转头看她,笑了一下,“就是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想事情——想的是三个时辰前的事,但外面已经过了三天。”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说:“后来习惯了。那边的人都这样,进去一趟,出来可能就过了几天。有时候进去几天,出来才过了一个时辰。”
“那你怎么知道过了多久?”
“记。”他说,“每天在墙上刻一道。不管里面外面,出来就刻。”
她想象那个画面——北境的雪原上,他一个人在山洞里,在墙上刻着痕迹。
忽然有点心疼。
“一个人?”她问。
“不是。”他顿了顿,“后来遇到一个人。”
她看着他。
“叫时临。”他说,“和我差不多年纪,武魂是时间之神。”
时间之神。
孟璇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他是下一任时间之神大供奉的继承者。”千道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意味,“在北境那地方,有时间之神的赐福,他比我强一点。”
“一点?”
他想了想:“半筹吧。出了北境,不一定”
她听出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不是那种谦虚的客气,是真的……欣赏?
“你挺欣赏他?”她问。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得出?”
她点点头。
他想了想:“他是我见过的同龄人里,唯一一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不用低头看的人。”
不用低头看。
孟璇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那是她永远企及不到的层次——属于天才的顶端、不需要仰视也不需要俯视的、平视。
但她只是笑了笑。
“那他长什么样?”她问。
“头发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穿灰衣服。”他顿了顿,“话不多,但一说就是要点。”
“比你还能装?”
他看她一眼,眼里有笑:“我装吗?”
她没回答,只是笑。
他也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四】
“后来呢?”她问。
“后来一起历练了一段时间。”他说,“他带我去看时间乱流——站在边上,能看见里面的时间走得比外面快。草从发芽到枯萎,只用一炷香。”
“你进去了吗?”
“没有。”他说,“他说外人进去容易迷,要有人带着才行。下次……下次他带我去。”
“下次?”
“嗯。”他顿了顿,“他说,以后有机会,让我去时间神殿看看。”
时间神殿。
孟璇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那是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但她只是笑着问:“那你去了吗?”
“没有。”他说,“时间乱流太频繁,他得回去处理。我们就分开了。”
“可惜了。”
“不可惜。”他转头看她,“反正要回来。”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什么时候回?”她问。
“定了日子就回。”他说,“一天都没多待。”
她没说话。
但她往他那边靠了靠。
衣袖轻轻蹭在一起。
谁也没动。
【五】
傍晚的时候,千道流说要给她看一样东西。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不是信纸,是那种很粗糙的、北境那边才有的草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有的多,有的少。
“这是什么?”她问。
“给你的。”他说,“本来想寄,但那边没有驿站。就攒着。”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
“三月初九,到这里第二天。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想起你说北境有莲,就出去找。没找到。”
她又拿起另一张。
“三月十五,找到一株。长在山崖下,开着白花。摘了一截枝,托人带回去给你。不知道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