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冲了进来。他浑身湿透,金色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前和脸颊,圣子袍的下摆滴着水,在脚下积了一小摊。他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形状奇怪,看起来……有点丑。
“给你。”他把那东西塞到孟璇手里,喘着气。
孟璇解开油布,愣住了。
那是一个……简易的防护罩。用某种金属骨架撑起,外面绷着厚实的防水布,形状不规则,接缝处看得出匆忙缝合的痕迹。罩子内侧,贴着几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魂导器零件,排列得并不整齐,但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魂力回路。
“这是……”
“能隔绝基础魂力探测。”千道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语速很快,“虽然粗糙,但对付学院的除尘阵法够了。防雨性能我也测试过,能撑住这种雨量至少六小时。”
他蹲下来,在孟璇带来的小瓦盆边比划:“你把莲花移到这里,把这个罩子扣上,放在老槐树靠墙的那一侧。那里是阵法探测的死角,我计算过,加上这个罩子,被发现的概率……”
他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孟璇正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眼眶又红了。
“你做的?”她轻声问。
千道流点点头,耳根有些红:“零件是从我废弃的练习魂导器上拆的。缝得不好……我第一次用针线。”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难为情。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圣子不见了,眼前只有一个浑身湿透、做了个丑丑的手工、还为此感到不好意思的七岁男孩。
孟璇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是笑着哭的。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
千道流别过脸,看向窗外哗哗的雨幕:“……申请还没批。但莲花等不起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说的对。有些事,不能等。”
两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那些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在暴雨声中悄然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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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比想象中顺利。
暴雨虽然增加了难度,但也成了最好的掩护。巡查的人躲在岗亭里,偌大的后勤区几乎不见人影。
千道流带路,他对学院的监控点和巡查路线了如指掌。孟璇抱着用蓝布仔细包好的瓦盆,跟在他身后。那个丑丑的防护罩被她小心地揣在怀里。
老槐树盘根错节,在暴雨中像一尊沉默的巨人。千道流指了个位置——树根与旧围墙形成的三角空隙,上方有茂密的枝叶遮挡,下方是干涸的排水沟。
“这里。”他说,“阵法探测的盲区,我验证过三次。”
孟璇把瓦盆放进去,扣上防护罩。罩子的大小刚好,严严实实地护住了整个盆。内侧的魂导器零件发出微弱的、稳定的光,形成一个薄薄的能量场。
雨点打在罩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没有一滴渗进去。
两人蹲在树根下,看着那个在暴雨中安然无恙的小小庇护所。雨水顺着千道流的发梢往下滴,孟璇的袖子也湿了大半,但谁都没在意。
“能撑到明天中午吗?”孟璇问。
“能。”千道流很肯定,“能量够维持十二小时。明天早上,如果申请批了,我们就把它接回去。如果没批……”他看向孟璇,“我们就一起想别的办法。”
“我们的办法。”孟璇补充。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弧度:“嗯。我们的办法。”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十下钟声。
该回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条湿漉漉的石板小径时,千道流忽然停下脚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鹅卵石。石头很普通,灰白色,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他递给孟璇。
“干什么?”
“安神的。”千道流别开视线,语气有点不自然,“我祖母说过,这种石头……握在手里,能让人平静。”
孟璇接过石头。石头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她握紧石头,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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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孟璇醒得很早。她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那块鹅卵石还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直到午休钟声响起,她几乎是冲向了旧书楼。
推开门时,千道流已经在了。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把纸递过来。
申请批了。
“批了?”孟璇不敢相信。
“批了。”千道流说,“但有个条件——实验结束后,所有物品必须清理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孟璇:“所以,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看着莲花从花苞到盛开的时间。
孟璇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她用力点头:“嗯!”
两人一起去了老槐树下。防护罩还完好无损,内侧的魂导器零件光芒已经黯淡,但能量场依然存在。揭开罩子,瓦盆里的莲花安然无恙,那个青绿色的花苞似乎又饱满了一点点。
小心翼翼地把莲花移回旧书楼的陶盆后,孟璇看着角落里那个丑丑的防护罩,忽然说:“这个……能留下吗?”
千道流正在擦拭陶盆边缘的泥土,闻言抬头:“为什么?它已经没用了。”
“有用。”孟璇很认真,“它可以提醒我们——有些时候,完美的计划赶不上一次笨拙的尝试。”
千道流沉默了。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缝合线、那些排列不齐的零件,第一次觉得,这个丑陋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那就留下吧。”他说。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陶盆里。莲叶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花苞在光中挺立,像一个安静而坚定的承诺。
千道流回到神殿寝室时,老仆正在等他。
“少主,教皇冕下问起您昨日晚间的去向。”老仆恭敬地说,“我说您在藏书阁研习。”
千道流“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干枯的圣光百合依然在那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枯黄的花茎。
“有些花,”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不是在最好的温室里长大的。”
老仆疑惑:“少主?”
“没什么。”千道流收回手,看向窗外。远处,旧书楼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陈旧而温暖的光泽。
他想,明天午后,他还会去那个角落。带着书,带着笔记,也带着那块从路边随手捡来的、普通的鹅卵石。
那里有未完成的观察日志,有丑丑的防护罩,有一朵正在努力长大的野莲。
还有一个,会和他吵架、也会和他一起在暴雨中保护重要之物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一点点。像一粒埋在深处的种子,终于顶开了压在上面的最后一小撮泥土,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