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公告是午休时贴出来的。
孟璇挤在布告栏前的人群里,踮着脚看清了上面的字:“……为配合魂导除尘阵法维护,旧书楼内所有非典籍物品须于三日内清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转身就往旧书楼跑。考核成绩、理论课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此刻全都不重要了。她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陶盆,那株刚长出花苞雏形的野莲,被当做“杂物”扔进垃圾堆。
推开门时,千道流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公告的抄件,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算式和路线图。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金色眼瞳里是孟璇从未见过的凝重。
“除尘阵法启动时,魂力波动会覆盖半径五十米。”他把抄件推过来,“旧书楼、工具房、后院的三个储藏室,都在范围内。”
孟璇喘着气,看向陶盆。那个米粒大的花苞雏形又明显了一些,青绿色,紧紧包裹着,像婴儿攥着的拳头。
“我们得把它藏起来。”她脱口而出,“我知道工具房后面有个夹缝,以前园丁堆过破花盆,后来荒了,没人去。”
千道流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易的旧书楼平面图,标出几个点。
“第一,私自转移物品违反宵禁和资产管理规定,被发现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三。第二,你所说的夹缝位置——”他用笔尖点了点图上一个角落,“根据阵法覆盖模型,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仍在探测范围内。”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分析武魂理论题。可这种平稳此刻却让孟璇心头发慌。
“那怎么办?就让它被扔掉吗?”
“最稳妥的方案。”千道流放下笔,直视她,“我以‘魂力与植物生长相关性观察实验’的名义,向教务处申请暂留。我是圣子,申请会优先处理,通过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孟璇愣住了。
她看着千道流平静的脸,看着他金色眼瞳里那种“问题可以解决”的笃定,忽然觉得一阵冷意从脚底窜上来。
“申请要多久?”她听见自己问。
“正常流程三天。加急的话,一天半。”
“公告说三日内清空。”孟璇的声音开始发抖,“今天是第一天。如果你的申请明天交,最快也要后天中午才能批复。可万一下午就来清理呢?万一他们提前呢?”
“概率很低——”
“可它是活的!”孟璇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荡的书楼里显得格外尖锐,“它不是一件可以等着你走流程、等批复的‘东西’!它等不起!”
千道流抿紧了嘴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正因为它重要,”他试图让语气更缓和些,“才不能冒险。如果私自转移被发现,不仅莲花保不住,我们也会受处罚,以后就再也——”
“所以你担心的其实是受罚?”孟璇打断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担心你的‘圣子’名声被影响?”
这句话像把刀子,划开了什么。
千道流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那些关于风险评估、概率分析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孟璇通红的眼眶,看见她紧紧攥着的、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完美的计算,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一种冷漠。
“我不是……”他想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算了。”孟璇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你想申请就去申请吧。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钝头小刀、水壶、记录日志的草纸。动作很重,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千道流站在原地。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塞进布包,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说“我们可以再商量”,想说“也许有更好的办法”,可所有的话都被她刚才那个眼神冻住了。
那个眼神在说:你根本不懂。
————
接下来的两天,旧书楼的角落陷入一种冰冷的沉默。
千道流依然每天来。他坐在老位置,看他的书,做他的笔记。孟璇也来,但不再坐在他对面,而是搬了把破椅子坐在窗边,背对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距离。空气里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飞过的鸟鸣。
千道流的申请在第二天一早就交上去了。老仆亲自送去教务处,带回的消息是“会优先处理”。这应该是好消息,可他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看见,孟璇在偷偷准备别的东西。
她带来了一个小号的瓦盆,比陶盆更不起眼。她从旧书楼仓库翻出一块褪色的蓝布,洗干净,晾干。她甚至用草茎编了个简陋的提手,可以把瓦盆兜住。
她在做转移的准备。一个人。
千道流知道她选的地点——不是工具房后的夹缝,那个位置确实在阵法范围内。她看中的是旧围墙根下,一棵老槐树盘根错节的空隙。那里更远,更偏僻,也更危险:要穿过半个学院的后勤区,那里夜里偶尔会有巡查。
他在笔记本上算过:以孟璇的身手和速度,全程不被发现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四。如果带上一个瓦盆,概率会降到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一。
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几次想开口,想告诉她这个数据,想说“太冒险了”。可每次对上她沉默的侧脸,那些话就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性分析”,在面对一个决心已定的人时,竟然如此无力。
第二天下午,教务处传来消息:申请需要补充“实验的详细魂力监测方案”,最快明天中午才能批复。
而明天,就是清理的最后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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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
厚重的铅云从西边压过来,风开始变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要下暴雨了。
孟璇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咬紧了嘴唇。她原计划是今晚行动,夜越深越好。可暴雨会让视线变差,会增加脚步声被掩盖的不确定性,也会让她自己更容易暴露。
但不能再等了。
她摸了摸布包里的小瓦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你要现在去?”
千道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主动开口。
孟璇没有回头:“嗯。”
“观星师说,未来三小时会降雨,伴有强风和雷电。”千道流也站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能见度非常低,地面湿滑,照明设施可能受影响——”
“我知道。”孟璇打断他,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所以呢?你要再给我算一遍概率吗?百分之多少?百分之十?还是百分之五?”
千道流沉默了。他看着孟璇,看着这个平时温顺怯懦、此刻却像只竖起所有刺的小兽的女孩,心脏忽然被某种陌生的情绪攥紧了。
那不是计算出来的风险,不是概率数字。
那是……害怕。
他害怕她真的会去。害怕那百分之二十一、甚至更低的概率会成真。害怕明天早上,他来到这个角落时,看到的不是她气鼓鼓的背影,而是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朵永远等不到开花的、被扔掉的野莲。
“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等我一刻钟。”
孟璇皱眉:“什么?”
千道流没有解释。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金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就一刻钟。别走。”
然后他推门跑了出去。
雨是在一刻钟将尽时开始下的。
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然后迅速连成密集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从破窗的缝隙泼进来,孟璇不得不用抹布去堵。
门被猛地推开时,她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