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璇写:“第五天,第二片叶子冒头了!在第一片对面。”
千道流在这条后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箭头,箭头尖上还带着点兴奋的顿笔,旁边写道:“比模型预测早了大半天”
最可爱的是有一次,孟璇提早到了旧书楼,推开门时,看见千道流正趴在桌上,鼻尖几乎要贴到那片新展开的嫩叶上。他看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没发现她进来,嘴里还在极小声地念念有词:
“……左边一条、两条……右边一条,两条……嗯,真的对称长。”
孟璇忍俊不禁,轻轻咳了一声。
千道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我、我在验证叶片脉络的……分布规律。”他试图用严肃的语气解释,但飘忽的眼神和泛红的耳根彻底出卖了他。
孟璇凑过去,学他刚才的样子看那片叶子:“真的欸,两边的纹路像镜子照出来的一样。你怎么发现的?”
“就……随便数的。”千道流含糊地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因为觉得那些细细的纹路排列得“很好看”、“很整齐”,才忍不住去数的。这听起来太不严谨了。
大门被例行检查的值日生推开。
千道流立刻用书盖住陶盆,他迎向值日生,背在身后的手却对着孟璇快速摆了摆,示意她别动。他抛出的一个深奥问题成功地支走了值日生,但当门关上,他转身时,孟璇看见他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无意识地用指尖刮了刮自己的眉毛——这是他思考或紧张时的小习惯,平时都被严格自律克制住了。
“没事了。”他说,语气试图平稳,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好险”的余悸。
孟璇忽然觉得,此刻的千道流不像遥不可及的圣子,倒像班上那些闯了祸又努力装镇定的小男孩。
————
考核前夜下了暴雨,孟璇担心莲花会因为旧书楼窗户的裂隙飘进的水浇透,小心翼翼起身离开宿舍。
当孟璇溜进旧书楼,看见千道流已经在那里时,他正蹲在陶盆边,用手指小心地把溅到盆沿的雨水擦掉。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圣子”的威严,只有被雨夜映得有些苍白的、属于七岁孩子的脸。
“我算过降雨概率,”他开口,声音在雷雨间隙里显得单薄,“但雨量超模型预测百分之四十。” 听起来像在汇报,可孟璇听出了一丝……委屈?仿佛天气不该不按他的计算来。
他维持光膜一整夜。后半夜,孟璇撑不住坐在墙角打盹,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睁开眼,千道流递过来他的斗篷一角。
“会着凉。”他简短地说,眼睛还盯着窗外的雨,好像只是顺便做这件事。
孟璇接过斗篷盖住腿,轻声问:“你不累吗?”
千道流沉默了一下。在又一道闪电照亮他侧脸的瞬间,孟璇看见他极轻地、几乎微不可查地扁了扁嘴。
“……累。”他终于承认,声音很小,带着点孩子气的诚实,“魂力快见底了。但还不能停。”
这是孟璇第一次听到他说“累”。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却也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黎明时分,雨停了。千道流撤掉光膜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立刻用手撑住窗台,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孟璇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半块蜂蜜糖递过去。这一次,千道流没有犹豫,接过来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他闭着眼,任由那股粗糙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好一会儿才睁开,长长舒了口气。
“好吃。”他评价,语气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分析的满足。
晨光中,他们一起看着嫩叶上那颗包裹着金光与晨曦的水珠滚落。考核的钟声传来,千道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那个瞬间,孟璇似乎看见他脸上属于“孩子”的神情像潮水般退去,某种更坚硬的东西重新覆盖上来——他要回到他的角色里去了。
但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陶盆,又看了一眼孟璇,突然飞快地说:
“考核……别画直线,画你画的那种,弯的,是对的。”
说完,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说了这么多,转身快步走了。
孟璇站在原地,嘴里还留着蜂蜜糖的甜味。她看向陶盆里那株小小的野莲,第二片叶子完全舒展开,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
她知道,明天考核场上,千道流又会是那个完美、遥远、无可指摘的圣子。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堆满旧书和灰尘的角落,在暴雨夜的微光里,在分享半块糖的沉默中,她见过另一个千道流——一个会紧张、会好奇、会偷偷数叶子脉络、会承认“累”、会觉得野花“好看”、会为一点甜味满足的七岁男孩。
而那个男孩,把她当成了可以分享秘密、可以一起“冒险”的朋友。
晨钟再一次敲响,声音沉重。孟璇握了握拳,走向门外属于她的考场。她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无论考核结果如何,旧书楼里,有一株野莲在生长,有一个朋友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