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璇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
千道流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在陶盆前蹲下。
“继续。”他说。
孟璇把泡好的莲子轻轻按在塘泥表面。
“不能埋。”她重复着那句话,“要让它看见光。”
她用指尖在莲子周围拢起一圈小小的泥丘,像给婴儿搭一个柔软的襁褓。最后,从水壶里倒出细细的水流,绕着莲子浇了一圈。
水渗进黑泥时,发出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吮吸声。
千道流一直看着。他看着孟璇沾满泥渍的手指,看着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把莲子当成有生命的东西那样小心翼翼对待。
“要等多久?”他问。
“不知道。”孟璇实话实说,“可能三天,可能五天。我家乡的野塘里,有的莲子一年才发芽。”
“一年?”千道流有些惊讶。
“嗯。”孟璇点头,“但是等它想出来的时候,那朵花会特别好看——因为它真的特别想看见太阳。”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孩子气的话。脸有点红,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
千道流却盯着那颗埋在泥里的莲子,很久没说话。
一年。他想,如果他每天来看一眼,一年要来看三百六十五次。
这个数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很长。
从那天起,旧书楼的角落多了个固定项目。
每天午后,千道流会来。有时待一刻钟,有时待半个时辰。他不一定每次都和孟璇说话——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她对面,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看陶盆里的泥。
泥面始终没有变化。
但孟璇发现,千道流带来的书在变。从《大陆编年史》变成了《古代武魂图谱考》,又变成了《魂力与自然元素共鸣假说》。都是些艰深得让她望而生畏的书名,但他翻页的速度很慢,有时会在一页上停留很久。
第五天,下了一场急雨。
雨水从破窗的裂缝泼进来,打湿了半边桌面。孟璇慌忙用抹布去堵,千道流却忽然说:“不用。”
他伸手,掌心向上。淡淡的金色光晕从皮肤下泛起,在两人头顶张开一片薄薄的光幕——雨水打在光幕上,滑开,一滴都没漏进来。
这是孟璇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使用魂力。那么轻,那么稳,像呼吸一样自然。
“谢谢。”她小声说。
千道流“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陶盆上。
雨水敲打旧书楼瓦顶的声音里,他忽然开口:
“我昨天梦见了莲花。”
孟璇转头看他。
“七片花瓣的。”千道流继续说,眼睛还盯着陶盆,“开在一片浑水里,水很脏,但花特别白。”
他顿了顿,补充:
“比植物园里所有的花都白。”
孟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觉得,此刻的千道流不像圣子,不像云端上的人。他像个……做了个怪梦,忍不住要和人分享的小孩。
雨停了。光幕消散。
千道流收起手,站起身:“明天见。”
“明天见。”孟璇说。
他走到门口时,孟璇忽然鼓起勇气:
“那个梦……莲花开得好吗?”
千道流回头,金色眼瞳在雨后清澈的光线里,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琥珀。
“好。”他说,“好得我不想醒。”
门关上了。
孟璇坐回桌前,看着陶盆里依然沉默的泥面。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小小的、孤单的轮廓。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那天夜里,千道流在寝室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想起孟璇说的“莲花想看见太阳”,想起她沾着泥的手指,想起她说“一年才发芽”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浮起一小团柔和的金光——不是战斗时那种炽烈的圣焰,而是像午后旧书楼里漏下的、暖洋洋的光斑。
光团缓缓旋转,中心隐约浮现出一朵莲花的虚影。
七片花瓣。
只存在了一瞬,就散了。
他握紧手掌,转身回屋。窗台上,那盆从旧书楼带回来的、干枯的圣光百合残骸,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而旧书楼角落的陶盆里,那颗埋在黑泥深处的莲子,正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完成了第一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胞分裂。
第一缕根须,像一声试探的叹息,轻轻探出胚芽的末端。
它碰到了冰凉的塘泥。
碰到了这个真实、粗糙、充满未知的世界。
碰到了,两个七岁孩子小心翼翼埋下的、关于“等待”的第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