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号进入了世界之外的缝隙,在飓风中穿行。林瑀走过了漫长的时间和距离,目光自始至终看向前方,从心底里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记得薛明世对自己的话:要融于其中,要成为那个世界的一份子。
在这样的想法下,某一刻,他像是驶入了光芒之中,又像是淹没在金色的海里。闪着金光的波纹穿透了满月号的外壳,流淌在林瑀的身边,林瑀试着去触碰,却发现那些光芒并非实物。
他好像坠落了下去,失去了一切凭据。没有飞船、没有飓风,也没有天和地。他感觉自己旋转着,仿佛被抛弃在虚空里,又像是被空间挤压,如同人类的初生。
等一切光芒落定,林瑀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片草长莺飞的绿地之上。满月号消失无踪,身上的防护服和头盔竟然也没了。他穿着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长长的束腰白衣,长发高高束在头顶。面前有一条小溪,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脸也变了,隐约还是林瑀的样子,但又像是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东边金辉漫漫,似乎正是清晨。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山川、云海和朝霞,天空中亮着很多颗星星,却不似林瑀以往看到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整整齐齐地一行一列排列着,像是巨人的棋盘。
背后忽有风动,有一人分花拂叶而来。林瑀猛的回过头来,看清了来人。
她简直像是……神话故事里才会有的仙子。
仙子翩然飘飞在半空中,银白的广袖和衣摆被微风吹拂着鼓起,如承托着她的一片云,瀑布般的长发上点缀着如雪一般的昙花,她明亮的眼睛里映射出无边的金色霞光,像是神衹垂目世间。
“满月?”她问,声音空灵仿佛回声。
林瑀不敢回答。
——要隐藏自己,不要成为异物。
他只好尽力装作懵懂的样子。
仙子露出了笑容,她没有追问,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我是望月,我们一直在等你来。”
林瑀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司星。
这个世界奇妙但并非全然陌生,他以前也看过一些小说和电影,而先界就像是那些故事里的修仙世界:凡人因缘际会飞升成仙来到这里,作为仙者持续着修行,并从大兽手中守护着世界。天空上一共两千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名为星玉。
那好像就是他们认知中的心玉。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们世界的心玉是来自这里的吗?还是说这里的星玉也是从他们的世界夺走的?
想不明白,谜团一重接着一重。
因为朔月,林瑀被迫进入了镜中的世界。在这里,他度过了一段煎熬的岁月。他不清楚这个世界时间运转的规则。在这个所谓的凡世里,日子如流沙般逝去,那先界又过去了多少时日,他的世界又过去了多久?
会不会太阳已经熄灭了,极昼署的人根本等不到他回去,那个世界早已经毁灭,变成一片漆黑的废墟?
他焦虑着,内心里时时刻刻都仿佛有烈火煎熬。
最终,他提着一把剑,去杀凡人望月。
他从没真的杀过人。虽然在八方眼里林瑀几乎是个恶鬼,他也只会将对手的四肢关节卸掉,令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再等到极昼署的人来处理。拥有心玉的人有很多特权,晴组的很多人都习惯了手上有人命,但林瑀始终做不到。
要将刀子插入对方的心脏,感受着血肉的柔软和心跳的搏动,一点点刺入,等到血涌出来,等到温度散尽,等到对方的目光变得僵硬,死不瞑目地看着你……
更何况……他看向沉睡中的望月,想起望月曾经那么真挚地看向他,说:“我一定让司星能够回家!”
他扔下了剑,跑出了那间屋子,内心充满了难言的怨恨,恨自己自私想要杀掉无辜的望月,又恨自己懦弱竟下不了手。外头正下着白茫茫的大雪,他孤零零站在大雪中央,前后左右都望不到世界的尽头。高耸如云的长生殿静静伫立在他身后,这场景莫名的熟悉,仿佛曾在梦里见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
殇火不再回应他的呼唤了,感知情绪的能力也在这个世界失效。自从来到凡界,那些能力和他之间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阻隔,他能知道它们还在,却无法动用。
如果他死在这里……就真的死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