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汤枝挑高了眉毛,眼神在靳轩黎和季卿之间来回逡巡,嘴角挂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迅速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更有一丝心照不宣的暧昧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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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只觉得“轰”的一下,血液猛地冲上头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耳根,甚至颈侧都在急速升温。会议室的冷光打在他颧骨上,将那抹无法掩饰的、火烧火燎般的红晕映照得无所遁形。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才勉强克制住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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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明显的窘迫。他不敢再看任何人,飞快地侧身绕过靳轩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跟着工作人员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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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磨砂玻璃门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室内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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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这才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转椅,仿佛刚才那个引发波澜的举动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他甚至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轻松,身体用力往后一靠,滑轮椅顺畅地向后滑出半米多,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一声轻响。接着,他又脚尖点地,往前一滑,像个无聊的大男孩找到了新玩具,反复滑了几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近乎幼稚的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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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一声清晰的、带着调侃意味的口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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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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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枝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玩味和审视,像终于逮到了狐狸尾巴的猎人。“成厉青的弟弟,靳轩黎,”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靳轩黎,“你究竟想干嘛?”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抛出了那个尖锐的猜测,“玩替身吗?找张一模一样的脸,重温旧梦?还是…打击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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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靳轩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随意地摩挲着杯壁,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汤总监,想象力挺丰富啊。”他抬眼,目光与汤枝锐利的眼神在空中碰撞,没有丝毫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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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两个被成厉青恶心过的人,”靳轩黎的声音冷了下来,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抱团取暖罢了。他毁我的东西,我碰碰他弟弟,很公平,不是吗?”他微微挑眉,那表情在冷光下显得有些邪气,又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漠然。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眉头嫌恶地皱起,将杯子重重放回桌面,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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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这茶真难喝。”他抱怨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仿佛刚才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对峙不曾发生,“对了,给你哥汤总发消息了,还没回。你帮我约一下他,就说我找他谈点‘私事’,关于他手上那个新成立的独立设计师扶持基金。”他口中的“汤总”,是汤枝的哥哥汤衡,也是INward背后真正的大股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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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靳轩黎这种跳跃式又带着强势主导意味的说话方式,他早已习惯,但并不代表每次都乐于接受。“你打算回家住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带着点探究,“汤衡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估计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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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瞬间褪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抵触和厌烦:“回那个家?对着经宋那张假惺惺的脸吃饭睡觉?算了吧,我怕消化不良。”他口中的“经宋”,是靳轩黎父亲靳正宏再娶的妻子,也是靳家复杂关系里一个极其微妙的角色。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汤枝,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熟稔,“你不是在市中心有套空着的双层Loft公寓?钥匙给我,我和季卿住那儿。清净,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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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团取暖…”汤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的玩味更深了,眼神在靳轩黎脸上细细扫过,试图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呵,也不知道取的哪个地方的暖。靳大少爷,你这团火,烧得有点意思。”他的话意有所指,带着点看穿心思的促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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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眼神却飘向了会议室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刚刚落荒而逃的、顶着成厉青脸庞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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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汤枝口袋里的手机嗡鸣震动起来,打破了一室微妙的氛围。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朝靳轩黎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电话接通,汤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职业性的沉稳:“喂,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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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靳轩黎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也亮了起来,是摄影棚那边的工作人员发来的消息。他随手点开,一张图片瞬间加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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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季卿刚拍好的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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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的目光瞬间被钉在了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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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季卿,背景是极简的纯白。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薄衫,衬得脖颈修长,皮肤有种冷玉般的质感。镜头捕捉的并非他惯有的温顺或窘迫,而是一种近乎空茫的疏离。他微侧着脸,下颌线绷紧,眼神看向镜头斜上方不知名的虚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像蒙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雾。清冷,绝对的清冷,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眼底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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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这份极致的、不染尘埃的冷感,与他左眼下那颗小小的、深褐色的泪痣形成了致命的冲突。那颗痣像冰层下唯一的活火山口,像一张完美无瑕的白纸上唯一一滴浓墨,点在那样一张淡漠的脸上,瞬间点燃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禁忌般的性感。那是一种不自知的、甚至带着点脆弱感的引诱,如同寒冬里一株梅树嶙峋枝头,花蒂处那一点深红的花苞,在冰雪覆盖下,沉默地酝酿着惊心动魄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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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过照片中季卿眼下那颗小小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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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啊季卿…”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又带着浓烈兴味的弧度,“成厉青要是看到这张脸…这张几乎和他从一个模子刻出来、却又截然不同的脸…会是什么表情呢?”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一股混合着报复快感和强烈刺激的期待感,就猛地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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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汤枝结束了通话,转身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满意,显然是带来了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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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不错,”汤枝在靳轩黎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吸引他的注意,“刚接的电话,李导那边,就是拍登山装备那个,他手头有个新广告片,原定有个模特临时鸽了,急缺人补位。不算主角,但镜头不少,场景质感也好,很适合当出道作。”他看向靳轩黎,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提醒,“机会给你了,叫他表现好点。李导那人,出了名的片场暴君,眼里揉不得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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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枝拿起桌上的平板,指尖划动,调出季卿那份刚录入的、还极其单薄的资料档案,眼神扫过上面寥寥无几的信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老父亲般的无奈和告诫:“靳轩黎,我得花多少人力物力在这个‘成厉青的弟弟’身上?”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异常锐利,直直看进靳轩黎的眼睛深处,“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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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希望你这次,眼睛擦亮点,脑子清醒点。别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这话意有所指,指向靳轩黎工作室被成厉青设计抄袭、最终一败涂地的那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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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脸上的玩味瞬间消失,眼神沉了下去,像骤然结冰的湖面。他没有反驳,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段失败,是他心口一道从未愈合、一碰就鲜血淋漓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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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枝似乎也点到即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利落地穿上,动作间透着精英人士的干练:“行了,我得去和‘浮光’那几个眼高于顶的设计师会面,谈明年开春的秀场合作。”他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地址发你了。带他过去吧,机灵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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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靳轩黎身边时,汤枝停下脚步,抬手,力道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长辈的语重心长。“走了。”他留下两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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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啪”的一声拍肩,像一块小石头投入心湖,在靳轩黎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他盯着汤枝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着手机,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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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停车库的空气带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轮胎橡胶、机油和灰尘的沉闷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功率不高的顶灯在水泥天花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停放的车辆轮廓。巨大的水泥承重柱像沉默的巨兽,切割着本就有限的空间,投下大片的、浓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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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靠在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车窗紧闭,将外面的阴冷隔绝。车内很安静,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蓝光。他答应了季卿在停车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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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仿佛被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和寂静拉长了。一种熟悉的、焦躁的痒意从喉咙深处爬上来,带着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渴求。靳轩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了几下,最终还是探向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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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打火机盖子弹开,幽蓝的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他叼在唇间的香烟。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猛地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灼烧般的刺激感。随即,他缓缓地、长长地将烟雾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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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色的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迅速腾升、扩散,像一层朦胧的纱,模糊了前挡风玻璃外的景象,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烟雾缭绕中,时间的齿轮仿佛被烟草的气息拨动着,强行倒转回那个同样弥漫着绝望烟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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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阳光刺眼得有些残忍。他的服装工作室门口,卷闸门被助理用力地拉下,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哗啦”声,像一个垂死者最后的叹息,宣告着彻底的终结。地上散落着几片零碎的布料和废弃的设计稿,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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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小助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愤懑,一边用力拉着沉重的闸门,一边扭头冲着站在一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靳轩黎抱怨:“靳哥!明明是那个副设抄袭了,和我们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新闻,那些报道,矛头全都指向你?他们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