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轩黎捏着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金属外壳反射着海面碎金般的光,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季卿微垂着头,海水濡湿的额发贴着光洁的额头,几颗水珠正沿着他清瘦的颈线滑落,洇湿了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季卿递上那条浅灰色的浴巾,声音温煦:“虽然天气热,但海风黏腻,还是容易着凉的。干净的,我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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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接过来,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动作间甩落的水珠在阳光下短暂闪烁。他停下动作,目光沉沉地落在季卿身上,语气是斟酌后的试探:“季卿,有没有考虑过…换个高薪点的工作?总好过你现在这样到处奔波,多份收入也能缓缓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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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季卿抬起眼,眸子里是纯粹的困惑,像被薄雾笼罩的清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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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看过我名片吧?除了那个小工作室,我还是一家模特经纪公司的投资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季卿,“我觉得你有潜质,值得开发。来试试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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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脸颊飞快地漫上一层薄红:“我不行的……从来没想过这个。而且,”他声音低下去,“下午我还要去便利店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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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看着他脸颊上那片晕开的红霞,仿佛被某种隐秘的、易碎的美骤然击中,喉头微动,声音不自觉放得更低,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怕什么?有我带着你。我靳轩黎什么时候骗过你?相关资料晚点发你邮箱,好好看看,仔细想想,嗯?”他扬了扬下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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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抿了抿唇,目光游移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像一片羽毛无声落下。“那你……先去洗澡吧,别真感冒了。”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靳轩黎擦过海水、变得微潮的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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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考虑,我是认真的。”靳轩黎展颜一笑,眉梢微挑,转身大步朝那栋老旧公寓的阁楼走去,背影带着一种笃定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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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阁楼外的世界并未如靳轩黎所预期的那样运转。一天过去,手机屏幕沉寂如深海。两天过去,楼下那间低矮小屋的门始终紧闭,季卿如同蒸发在夏日的空气里。黄昏的余晖慵懒地爬满阁楼地板,靳轩黎蹲在一堆旧物中间,指尖拂过尘封的画册封面,那些曾经喷薄而出的灵感如今只余下纸张的冰凉。手机屏幕亮起,是汤枝的消息,字字如针:“不按流程选拔,又没过往成绩背书,你是打算拿自己那份资源硬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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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蹙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资源不是问题。你哥那边筹备摄影展,不是正缺有故事感的新面孔?带他来给你掌掌眼,见了那张脸,你绝对会明白我的坚持。另外,薪资条件你跟他谈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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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发出,阁楼里只剩一片寂静。他随手翻开一本厚重的画册,里面是他母亲早年那些奔放又孤独的笔触,线条间流淌着未被世人完全理解的炽热。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悄然爬上心头,像窗台上蔓延的夕照。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从荆棘乐园的方向碾轧而来,粗暴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靳轩黎猛地合上画册,指尖已下意识点开了与季卿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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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一声更为尖锐、令人心悸的“哐当”巨响炸开!是重物狠狠撞击、撕裂墙壁的声音!靳轩黎几步冲到狭小的阳台。
推开窗探身望去——漫天扬尘如同肮脏的幕布被骤然掀开,一台钢铁巨兽般的挖掘机在残垣断壁间耀武扬威。而在那片废墟的缺口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极其缓慢地、有些摇晃地走出来。是季卿。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幅画框,画框的玻璃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而破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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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靳轩黎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机器轰鸣,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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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低头看着手机的季卿被这呼喊惊得一颤,身体微晃,怀中的画框倾斜了一下。但他手臂绷紧,稳稳地托住了它,随即仰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埃和逐渐加深的暮色,精准地捕捉到了阁楼阳台上的人影。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上来:“靳轩黎?我……我正想给你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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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簇微小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靳轩黎。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感让他心头一热,几乎能肯定季卿的决定。他顾不上其他,语速飞快:“等我!我下来找你!千万别走开!”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回室内,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狭窄陡峭的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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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将半边天空烧得如同流淌的橘红绸缎,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挖掘机仍在不知疲倦地挥舞铁臂,发出单调而粗粝的噪音。靳轩黎一路小跑,穿过狼藉的瓦砾堆,气息微促地停在季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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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近了,季卿怀中那幅画的细节也清晰起来,是那幅他母亲高中时代的作品,一幅在艺术市场悄然流传却从未被真正发掘的“沧海遗珠”。
此刻,这幅失落的明珠被季卿紧紧护在怀里,而他站在逆光与尘埃的交界处,脸上沾着几点灰痕,鼻尖微红,整个人竟也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散发出一种脆弱又倔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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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清楚了?”靳轩黎的视线从那幅画移到季卿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汤枝应该把详细的待遇和合同都发给你了吧?”他注意到季卿鼻尖上那点碍眼的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他拂去。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点灰沾在靳轩黎指尖,像一个微小的、带着体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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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抱着画框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江市那边的医院联系好了,我妈……很快就能转过去。”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靳轩黎,带着一种寻求确认的困惑,“我跟你走。只是……靳轩黎,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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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轩黎的目光扫过他沾灰的旧帆布鞋,又落回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样子,你很珍视这幅画。”他指了指季卿怀中的向日葵,“它的作者,是我的母亲。”他看到季卿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才继续道,“至于为什么是你?很简单,是双向选择。你需要一个改变现状的机会,而我,需要找到能诠释我眼中世界的人。”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仿佛要将季卿的身影牢牢刻印,“所以,跟我走吗?去江市,去一个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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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卿望着他,夕阳的暖光在靳轩黎深邃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带着瓦砾场上特有的尘土气息。终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个决定命运的弧度,像一株向日葵终于找到了追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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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廊桥市医院住院部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化不开,渗入每一寸墙壁和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