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挂着四串灯笼,添些喜庆气,做照明用。
儿媳妇脑袋灵巧,嫁进来之后,蕨饼里包上加过牛乳炒制的咸蛋黄,就是金黄流沙的蛋黄蕨饼,粘过红糖裹上黄豆面,就是豆粉蕨饼,还有花茶蕨饼,香煎蕨饼...
昨晚又梦见了老婆子,穿着今年刚买的红锦金衣,人好像都年轻啦,新婚之夜,鸳鸯红烛,好像就穿着这一身红红金金的,屏着气挑盖头,乌发红唇,多俊俏的小娘子!
我媳妇,是我的娘子。
他跟老婆子说,林哥现在娶媳妇啦,一个和你差不多漂亮的小娘子,当家主外,什么都能干,去年生的小孙孙,活泼可爱,和儿媳妇一个样,不像咱儿子,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他问,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当初不是说好带我走。
老婆子让他别着急,趁着现在还能走得动,没人嫌弃,多在家里帮帮忙,哄哄小孙孙。等将来不行啦,趴炕上了,她亲自来接她。
嗯!你得亲自来接我,老婆子。
可得等我啊。
咋俩手牵手过奈何桥,喝那个什么婆的汤,下辈子还好一辈子。
摊位支好了,花娘高声招呼着客人,甜嘴的话一套一套的往外说,招呼来了一家五口。
老周头彻底放下心,蹲下让小孙孙骑脖颈,咱们也去玩去喽。
禹州城说是城,其实也就不过是个镇子那么大。一人一天就能走个来回,也因此,但凡家中有些底气的,胸口里存些报负的,都看不上这里。
没有了皇恩浩荡,没有了外权觊觎,成了汪洋大海上的一片孤舟,成了小小的桃花源。
安鲤哪里见过这么繁华的集市,有卖冷饮的,冬日里存的剔透的冰,沁在乳白色的豆乳里,旁边的柴火锅里还煮着绵绸的红豆沙,配上手搓的小圆子,两个铜子一碗。
平日里走街串巷的货郎难得安分下来,站在繁复的摊车面前吆喝着,蚕丝金线放在左边柜子第三个抽屉,火石爆竹吊系在横杆上,干货野果存在扁担的篮筐里,毛笔宣纸在中间的夹板里,只有你说不上的,没有他没有的。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舞狮游街声,红衣壮士高举着‘高家蜜饯’的牌匾开路。紧接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唱着,跳着,高喊着,震得人心怦怦跳。
摇头晃脑的小狮子紧跟其后,一人掌头,一人摆尾,淘气得很,时而一鼓作气冲向左边,后腿高悬迎来阵阵喝彩,或是上蹿下跳,毛茸茸的尾巴蹭着人脸。
安鲤痒得咯咯笑,走在最后的竟是潇湘馆的熟人,清俊淡雅的竹哥哥,活泼热情的燕哥哥,高大威猛的勇哥哥,此刻都挎着细框,给路边的姑娘小姐们分发着试吃。
燕哥哥认出安鲤,抛了个媚眼,耳边瞬间炸起女人的尖叫声,再来个飞吻,姑娘们掷出的荷包手帕密的看不见人影,铺满了整条路。
下意识想跟上去,身上的绳子栓得紧紧的。
明川早有准备,担心人多找不着,结实的草绳穿过安鲤和年年腰间,另一头缠在明川的手腕间。
朝岁私心觉得像狗绳,死也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十岁的大孩子了,应该丢不了。
排在集市最前面的是各式各样的小吃,油脂的焦香气息混杂着河鲜和肉的荤香,稀疏的香饮铺子穿插其中,开胃解腻。
安鲤嗷的一声,如撒了欢的小狗,晃着尾巴不见人影,又被哥哥顺着绳子抓回来。
先喝了碗冰雪甘草汤,冰应该是冬日雪天存的,晶莹剔透,在暗棕色的陶罐中和木勺相碰,清脆的响声刚撩拨开人的心弦,妙手弹奏几下,香饮娘子就捧着竹杯上前,冰凉香甜,滑入喉咙里,舌根还泛着淡淡的回甘。
要了盘橘汁浸鱼脍,上一秒还在盆中悠然自得的鱼儿,下一瞬就被男人大手一抓,尖刀顺着鱼鳃一别,挂在钩子上沥干了血,扔到案板上,哗哗几下去了鱼鳞,横刀快切,挥出残影,只听“扑通”一声,在沸水中翻滚变色。
媳妇在一旁灵巧的剥橘子,青黄相间仅有人半个巴掌大的橘子是当地自产,皮厚而籽小,酸甜可口,是冬日里难得的水果。
白嫩卷曲的鱼片,浸在淡橙色的橘汁,混有蒜汁和香料,伴着碧绿葱丝一并呈上来。
嗯...入口是弹润的鱼片,酸甜的略有一丝咸香,有点神奇的辣鼻子的冲气,激的舌头无意识的分泌唾液。
吃了一半,呛得安鲤直咳嗽,随手塞给了师弟,又去看师父点的炙鸭肉、煎虾包。
名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可要论香,烧肉简直是犯规!
火舌舔吻着油腻的黑色烤盘,馋得鸭肉滋滋作响,实在是兜不住口水,昏黄的油星偷偷摸摸坠入坏男人的怀里,嗖的一下化作黑烟,更助长了男儿气焰。
手持竹筷翻转,鸭肉熟的趴在烤盘哼哼唧唧,挤出荤香的油水,在筷尖处蹭着、磨着、勾引着、乞求着,请客人给它个痛快。
安鲤眼睛发直,手比脑子快,舌头于口腔里哀嚎,热的在嘴里横跳,裹着口水打节拍,小舌灵巧的穿梭其中,等不及牙齿,囫囵吞下去,只知道香,不知道什么味。
隔壁铺子的乳炊羊,汤骨头入了明川和朝岁的眼,层层叠叠的木头里藏着暗火,乳白色的浓汤很矜持的候在锅中,温温柔柔的,偶尔轻吐檀口,就让人迷了眼,却是个心狠手辣,不吐骨头的,肉都化在肚子里,滋补的越发莹润。
才喝了两口,年年又来一盘水晶炸子和三鲜冻,安鲤偷了一口江鹤的芥辣瓜子,辣的舌头呼呼叫。
坏心眼的趁乱塞给师弟一口,眼看着他面红耳赤,辣的出了泪。
在和年年分吃了冰雪冷元子,瘫在椅子上,小肚挺挺的,胃涨到了嗓子眼。
安鲤吃撑了,年年吃撑了,朝岁也吃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