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园林小亭隔开内院和外院,主院种着桃树,往年的这个时候花开的正好,可爱深红爱浅红。
年年三岁的时候,爹在树下亲手做了个秋千。
爹手笨,哪里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忙忙碌碌了一上午,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和娘在屋里笑眯眯的观望,只有年年最心疼爹,一会儿送杯茶水,一会儿捏着帕子,问爹累不累,要给爹擦汗,爹美的又做了一下午,赶在月明星稀前,才将将做好。
第二日挺着肚子和娘炫耀,一屁股下去,你猜怎么着,摔了个大马哈。
丫鬟小厮们看着笑着,没了面子也不气,就这么坐在地上,非要娘拉他他才起,起身又趁乱香了娘一口,娘羞得锤了他一拳,抱着娘不撒手。
朝岁回忆着爹赖皮赖脸的样子,想笑,先尝到嘴角的苦涩。
小二敲门上菜,朝岁低头擦了泪,门开掀起对流,风起云涌间,带来一阵桐花香。
明川不忍,招呼大家吃菜。
年年夹了两口饭,低头望着白花花的碗,忽然说“这是娘身上的香。”
一句话,又叫朝岁落了两滴泪来。
娘欢喜侍奉花草,特意在家中建了暖棚,春游桐花,夏开茉莉,金桂迎秋,腊梅赛雪,一年四季,身上都是花香气,娘是什么味道,爹就是什么味道,曾有友人取笑他一身女人香,爹只笑笑不辩驳。
没了,都没了。那些记忆里的院落花草,随着一场大火,陪葬去了。
白天,上山祭祖,城里空荡荡,鬼魂在人间。
到了夜晚,放魂灯,送归人。
五人身披素衣挑花灯,寿材店里静的呼吸可闻,人们有序的排着队,没人抢先。
明川选了个五彩斑斓最漂亮的,江鹤选了个房子形状的,朝岁带着年年拿了一对比翼鸟,安鲤左右看看,懵懵懂懂的也伸手去够,被江鹤一巴掌拍了下去。
江边的人很多,泪更多。
可能是那些哭嚎,喊叫,带着爱呀恨的不甘心的话,早在白天烧纸的时候说尽了,晚上反而安静无比。
此时此刻,站在这的人。不管是腰缠万贯的富豪老爷或是穷困潦倒的路边乞儿,风度翩翩的才子或是明媚皓齿的佳人,年近古稀的花白老人或是牙牙学语的稚嫩幼童,死亡很公平的把他们放在一起。
死亡比出生要公正的多。
有的人出身富贵,婴儿的哭泣声响彻在雕花熏香的房间里,名字是长辈亲赐,一个字又是福气满堂,又是才气满满,还夹杂着长寿、富贵之类的祝福,能说出花来,母亲为你选了三个奶娘,四个丫鬟,父亲把你高举过头顶,赞誉你为麒麟儿。
有的人生于穷苦,出生就要了你母亲的半条命,父亲急的团团转,怕好不容易攒的彩礼钱打水漂,不是你太大了不好生,是你母亲上午刚洗过一家人的衣裳,连半个鸡蛋都没吃过,实在没力气。
终于,你来到了人间,离开了娘温暖的肚子,怕的嗷嗷叫。接生的一句话就让你父亲低了头,被人抱走,再也没回来过。
阎王爷才不给你选剧本的机会,翻开生死簿,红笔一勾,支会你一声,“时间到了,该走了。”
牛头马面架着你就进了地府。
你哭泣,你求饶。
说刚刚金榜题名,谋了个好前程,刚和侍郎家的二小姐定了亲,还没取到心仪的小娘子。
或是新婚燕尔,红袖添香,正是郎情妾意,恩爱非常之时。怀胎十月,一朝分娩,还没来得及看看孩子的脸,下红之症就要了你的命。
地府也忙忙碌碌的,你被扔到角落,来来往往的,有不知愁的三岁幼童,羞着脸的葬花娘子。
活到老是种福分,很稀少的福分。
江上的花灯明明灭灭,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我的亲人你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