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EOV训练基地时，青训教练折风已经在一楼候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正好看见乔心月推着个轮椅进来，轮椅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半张脸都藏在线帽和口罩下，眉眼被额前的碎发盖去，那人又一直低着头，折风眯着眼瞧了半天，除了那截露在外面细弱冷白的手腕，其余什么也没看清。

她还在纳闷，今天叫乔心月来，目的就是来谈合同的，这姑娘倒好，还带个外人来，算怎么回事？

再开口时，折风眼神里难免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是？”

乔心月脸上挂着点刻意松弛的笑，而后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上裴穆渊的胳膊：“我对象，谈挺久了，今天正好没别的事，顺便带他来看看我训练的地方。”

折风愣了一下，眼神在轮椅上的人身上顿了顿，又落回乔心月脸上：“你谈恋爱了？”

乔心月没慌，稳稳点头，又悄悄往裴穆渊的帽檐按了按，生怕那露出来的眼睛被折风看出破绽：“一直没说而已，队里人多嘴杂，怕他们瞎起哄，影响训练。”

折风的目光又黏回轮椅上，扫过那人盖在腿上的厚毯子，试探性的询问：“他的腿怎么……这样？”

“哦，你说他的腿啊，”乔心月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家里定的娃娃亲，他出过事，腿废了，也说不了话，我不能丢下他。”

她顿了顿，没再多说，只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裴穆渊肩头的衣料。

折风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指尖上，沉默了两秒。

“难怪啊，”折风有些同情，语气也跟着温和多了，“之前林教跟我提起你的家庭情况，说你成绩好得能上重点高中，结果被你爹妈骗去了职专，最后还被家里人赶出来，小小年纪就靠代练挣学费混饭吃，我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假，现在这么一看，倒是比林教说的情况还严重些。”

乔心月嘴角扯出个心虚的笑。

她刚刚说的那些话真假参半，一来是为了掩盖裴穆渊车祸后的恢复情况，二来，也是存了点私心，一会儿签合同的时候，折风能看在她这“可怜身世”的份上，别像林教那样，在合同里给她挖一堆坑。

只不过她的家庭情况，她从来没跟外人说过，林教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再加上之前林教和裴穆渊走得极近，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裴穆渊跟林教说的。

至于裴穆渊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清楚，但眼下看来，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起码折风是真的信了她那套说辞。

乔心月正想顺着话往下说，把话题往合同上引，轮椅上的裴穆渊却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动作，像是久坐麻了，身体本能的晃了一下，他这一动作恰好蹭掉了盖在腿上的毯子一角。

就这一下，折风的目光瞬间钉了上去。

乔心月注意到折风脸色微变，她立马将轮椅往后推了半尺，自己的身子挡在裴穆渊身前，一只手背在身后，飞快将毯子扯回来掖好，脸上却半点异常都看不出来：“教练，您今天叫我来，不是谈合同的吗？那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折风的目光还黏在她身后的轮椅上：“那他？”

“哦，要是不方便，我就让他在休息区等着，绝不耽误咱们谈事。”乔心月笑得依旧温和，心里却慌得厉害，生怕折风再追问下去，再多看一眼，就会认出那人是裴穆渊。

折风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乔心月紧绷的侧脸和轮椅上那人一动不动的身影间转了一圈，总觉得这人无论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干干净净，衣服的牌子也是某知名运动品牌，服装均价虽算不上贵，但八九百一件的价格对于他们这种普通农村家庭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以及那身形气质，总觉得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折风收回目光，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没了，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行，那你跟我来吧。”

乔心月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又怕裴穆渊再出什么岔子，弯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别乱动，老老实实的，我去去就回。”

“你要是怕我身份暴露，直接说我是你弟弟不就完了？反正他们也没见过你弟弟，用得着编那么离谱的瞎话，还说我是你......是你娃娃亲的对象？”

“这么多天，做我男朋友做的不是挺顺手的？”乔心月故意想逗逗他，才这么说，“刚才我在外人面前可是亲口承认你是我男朋友，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穆渊的声音沉了下去，眉头拧的和螺丝一样紧，“你这么编排咱俩的过去，就不怕哪天被人扒出来？说你撒谎成性，毁了你的职业生涯？”

“你能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了。我那个异父异母的弟弟，向来听我的话，真到了那一步，他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到时候随便圆一下，谁能分清真假？”乔心月玩笑般的口吻道，“再说了，你家不是开电竞俱乐部的吗？要我真出了事儿，你作为我的‘男朋友’，不得出面帮我摆平一下？”

“你想怎么做。”裴穆渊眼里不经意间流出了一点担忧，“你可千万别瞒我，万一以后出了岔子，你一个人根本兜不住。”

“我的事，目前就不用你瞎操心了。”乔心月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安抚的笑，“总之，我有我的计划，你所有的担忧，我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法子，你就安安稳稳在这儿等着，等我签完合同就带你走。”

“这合同，你确定不让我进去帮你把把关？”裴穆渊还是不放心，眉头又拧了起来，“我家干这行这么久，我能不知道这些人多坑？他们最擅长拿捏你这种年纪小，没经验的新人，指不定在合同里埋了多少暗坑等着你跳呢。”

“你现在跟我进去，才是真的自找麻烦。”乔心月没辙，只好又凑过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依着之前假装是他女朋友的戏码，轻声哄着，“乖，现在是关键期，我还答应了你舅舅，你车祸后的身体情况，万万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你能懂吗？”

裴穆渊的脸颊蹭到她温热的唇，刚才那点激动担忧的心情瞬间像被浇了盆冷水，耳根却悄悄红了，顺着脖子一路蔓延到衣领里，他别过脸，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语气却生硬的像是背课文：“那你快点，感觉不对劲就赶紧给我发微信，别硬扛。”

“好好好，都听你的。”乔心月笑着应下，扶着轮椅，慢慢推到休息区的角落，找了个背光的位置停下，又仔细掖了掖毯子，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才转身跟着折风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一关上，折风脸上的温和就淡了下去，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语气平淡：“坐吧，合同在这儿，你先看看。”

乔心月拿起合同，翻页的同时，一目十行，签合同这事儿她不是头一遭，早练出了扫一眼抓重点的本事，没必要装模作样逐字逐句抠。

“合同期限五年，基础工资每月一万，外加赛事奖金和商业分成，好处是你们自留签选手，能优先获得首发竞争机会，要是表现优异，还能提前一年谈顶薪。”折风慢悠悠的说着。

乔心月的指尖顿在“商业分成”那一行，眉头微挑。

她没说话，继续往下翻，越看，心里的疑云越重。

条款里只写了“商业分成”，却没明确分成比例，只模糊提了“按俱乐部规定执行”。

而“优先首发”后面，藏着一行小字，“若俱乐部需调整首发阵容，选手需无条件配合，不得提出异议”。

最阴的是最后一页角落里的补充条款，字小得费眼，内容却狠得离谱，若中途解约，选手需支付违约金两百万，且三年内不得签约国内任何一家电竞俱乐部。

她抬头，啪的一声合上合同，明明表现的很平静，眼神却透着股较劲的锋芒：“折风教练，您这合同就拟的太不实在了，商业分成比例不写清楚，我怎么知道自己能拿多少？还有这首发调整，无条件配合？要是我达不到你们的满意，你们就故意把我按在替补席，这我也只能认栽？”

毕竟之前林教拿明星选手合同威胁过她，还提出让她和诀别轮换首发的荒谬想法，这不得不让她多长个心眼。

折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神色没什么变化：“乔心月，你是个新人，没成绩没资历，能拿到这样的条件已经不错了，商业分成，要看俱乐部的营收，写死了对谁都不划算，首发名额，本来就是靠实力争取，俱乐部自然有调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