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晚上他应该有所察觉的。

可惜他以为是石鸦才发了高烧，人有点脆弱的原因。

那天，他闭着眼躺了许久才感受到身下被褥凹陷的微动。

翻了个身后，他睁眼看向石鸦，“这身体才刚好点你就要看你那‘娃娃书’啊？”

石鸦扭头侧向床头柜上的那本花花绿绿的图书，细致地抚摸了侧边凹凸不平的书脊。

“那就不看了。”随后伸手拉灭了床头灯。

石鸦一躺下就立刻抱住了李孤云，手劲格外的大。

“你还好吧？”李孤云迟疑地拍拍他的肩膀。

“嗯······”石鸦亲昵地贴近李孤云的脑袋，最终嘴唇停留在对方耳廓的位置，他小声呢喃着，断断续续，就像是在说悄悄话。

李孤云感受着吹拂在耳畔的气息，心也痒痒地。

但原本在往下半身走的进程在听清楚石鸦说的内容后却戛然而止。

“之前没告诉你的是，其实，我之前逃出去过一次。”

“是晓晓帮了我。”

“我跑了一晚上才终于离开了那里，进到了一个村子。我请求里面的村民帮我找父母，但是他们都觉得我是个疯子，没人肯帮我。”

“于是我离开了那个地方，顺着村里人的路线，靠着沿街乞讨去到了一个城镇上。我在那里似乎待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之前做实验品的生活是怎样的。”

“我想去找我的家人，但那些人只说我是疯子。我不理解为什么，只是每天都感觉很饿，很饿，饿到看到路上活动的生物都想把他们吃掉。我试图靠睡觉来抵御饥饿，就这样苟延残喘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那天很热闹，有个穿着制服的人给我扔了两个馒头让我离开那条街道。”

“我捡起馒头吃掉，但在离开的时候，我捡到了一张纸。”

“上面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我觉得他很像我的父亲，但那张纸上大片大片的字让我头晕眼花，于是我问那个穿着制服的人，这张纸上的人是谁。”

······

“他叫高铎，据说是朝日城未来的城主。”治安官烦躁又不屑地看向眼前明明有手脚却好吃懒做的臭乞丐，嘲讽他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说完后又摆摆手，“好了好了，知道是城主要来的话就快走吧，真是有碍观瞻。”

高铎······

高乐愣住了，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没想到哥哥已经变成一个跟父亲一样的大人了。

治安官看他又不动弹了，想推他走但又嫌脏自己的手，于是再次催促，话语间还多了点连带的不满，“这关系户小白脸魅力有这么大么·······啧，你把这张传单拿走看吧！要喜欢之后再多给你拿一沓，快滚！”

高乐把那张纸摊开，带着些犹豫地伸向那个对他态度极差的治安官，“你能不能帮我找他？我是他弟弟。”

“噗嗤—”治安官一下子乐出声来，看着高乐那脏的像从垃圾桶里出来的装扮不假思索道：“就你？你要是城主弟弟那我就是他爹！”

嘲讽的话一连串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连带着那不屑的眼神尽数投向瘦骨嶙峋的高乐，“诶我说，你编能不能编个像样的，人家弟弟的墓碑都在内城公墓立了多少年了，你是想说你今天刚从坟墓里爬出来认亲的吗？诶你别说，看着还真有那么点样子。”

“我没死！”听到这里高乐突然扬声道。

“诶呦，你还真入戏了······”治安官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哨响。

他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去，手也放到身侧拿出了棍子，“没时间跟你逗乐了傻子，听得懂人话就快走！我好话跟你说着，别耽误我正常工作，别给我找事。”

刚开始高乐没走，坚持要找哥哥，结果狠挨了两下差点没把刚吃不久的馒头吐出来，之后就只能以退为进，暂时离开了那片城镇的广场的区域。

那广场本来就不是封闭的，更何况周围城镇、村子的人来来往往，人多眼杂，本来治安官们就不可能只盯着高乐这一个有碍镇容的乞丐。

总之高乐在因为拔尖的‘造型’失败后很多次后，终于有一处治安官懒得管他了，想着这家伙进去也是凑热闹，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进去了。

高台之上，一个穿着正装的人正站在演讲台后，整片区域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

上面的人讲了一大堆关于什么南城区改造的必须性、什么朝日城政策的可持续性、什么废土上人类未来的可能性，言语流畅，姿态从容，偶尔还会举几个接地气的例子来活跃气氛。

作为一场演讲来说，这个人的表现相当不错。

但高乐根本听不懂，他只是茫然地站在人群中间，听着来自台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与四周众人细小的交谈。

他对对方说的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概念。

他只是双眼紧盯台上人的面容，试图将其与自己脑海中已然模糊的不成样子的人形去比对。

会是他吗？

台上人似乎察觉到了这个视线，但只是快速地一扫而过，随后继续自己的演讲。

“······人类在天灾面前还是太渺小了不是吗？为了生计，无论是我还是在场的各位都无法肯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走出朝日城，更何况就算我们自己可以一辈子都不出去，那我们的孩子呢？我们的孙子孙女呢？到那时候，废土上的生存状况应该会更加恶劣吧，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迟早有一天我们需要走出这个舒适圈，不是我们，那也会是我们的后代。

或许，这在整个朝日城内都算不上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我有着一个算不上幸福的童年，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外城的一场沙尘暴。

我出生在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风暴之前我有一对慈爱的父母，有一个活泼的弟弟，但风暴之后我便只剩了一个孤家寡人，一位亲属在霸占了我父母的遗产后便立刻将我赶出了门。那天我走在街上哭了很久，一直在想，我们的科技是如此发达，如果，如果我们能够知道城外的动向，能够对城外有着基本的了解，而不是在小圈子内循着口口相传的经验盲目出行，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当然，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卖惨，而是为了让大家警醒，大家可以想想，如果有一天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在你们······”

高乐与台上的人对视了，并且那瞬间对方的视线并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