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柳眉一拧,手上的小石子一下砸到他脑门上,气鼓鼓道,“说什么呢,这可是我在鹤陵山最喜欢的景,几百年都看不腻。”
少年揉了揉额,想,还真是和初见时一样,亏得这次收了力道,没再把他砸出个大包来。
两人并肩坐下。
落霞慢慢淡去,少女侧头问他:“你去了那什么霁山学宫,那我们不是不能一块顽了,那怎么办?”
少年脸颊微红,幸得夜幕垂下,应该看不甚清晰,可惜,他忘了眼前的少女可是只妖。
“你的脸怎么红啦,热的吗?”少女奇道,伸手去戳。
少年大惊,急急后退,一个没坐稳从那树杈上跌下,好在树不高,他又有功底傍身,没什么大碍,不过是揉屁股站起的姿态叫心上的姑娘瞧个正着。
少女咯咯娇笑,道:“就你这功夫,当初还说要收拾我。”
少年脸色更红,他确实放下过此豪言,不过是当初与同龄人的夸耀之言。
几月前,他们听说鹤陵山中有妖,便结了伴前来,在山脚下,少年走在最前头,拔出佩剑春斜,挥舞两下,说定要斩除恶妖再归,脸上肆意张扬。
却不想,这话正正落到了少女耳中,她手腕一扬,便抖出一个石子,啪得落在少年头顶。
他哎呦一声,一摸已是一个大包。
其他同伴见情况不好,拔腿便溜了个干净,场上唯剩孤零零少年一人。
他目瞪口呆,只好捂着脑袋,再放下话,等他下次再来。说完,也跑了。
少女笑得开心,料定他不敢再来。
可少年真的做到了,他日日来这山中,誓要找到害他出丑之人,一雪前耻。
不过,之后虽也寻见了,少年的情意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倾斜,倾心,深恋。
他对自己说,檀娘是妖又如何,离不开这山又如何,他只要修得五境之上,再来寻她,与她在这山中隐居,长长久久,已是人间美事。
“我会回来找你的,我欢喜你,檀娘。”少年的表白热烈赤忱,他说完忐忑地等待宣判,手不住去摸春斜上的剑穗,手心汗津津。
少女初听他表白,啊了一声,心下很快回转过来,原来这些日子她念着少年,想着少年,正是人常说的喜欢呀。
想通了,少女也跳下来,双目灼灼,紧逼少年,少年则紧张得呼吸不均,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了树,再无路可退。
“檀,檀娘,你做什么?”少年言语结巴,满头大汗,眼睫颤来颤去,不敢睁开。
“我也欢喜你呀。”少女嫣然笑道,忽而踮脚俯身。
两唇相接,柔软而温暖。
少年头顶热气腾腾,四肢僵硬,一点也不敢动,连呼吸也忘了。
贴了一会,檀娘才撤开,奇怪道:“这就是亲吻吗?”
少年已无心回答,靠着树,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双臂一抱,彻彻底底把头埋起来,羞赧至极。
只听他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完啦,檀娘,夺了我的初吻,以后不管怎样,我都要缠着你。”
檀娘也蹲下来,戳着他的脑袋,道,“好呀,那你就缠着我。”
少年露出一双眼睛,圆溜溜,水汪汪,“那便说好了,等我从霁山学宫回来,我们就成亲。”
“好。我再送你一样东西。”檀娘取出镯子。
少年小心翼翼接过,收入怀中,这可是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
再之后便是送别,少年背上包袱,着佩剑,远游千里。
少女坐在树巅,晃着脚,一日一日盼他归来。
变故总在平静时来。
青镯体察少年有危,挡了一击,更是牵动千里外的少女,顾不得其他,她拼尽全力,折损道行,撞开了阵法。
法因寺匾额应声咔嚓而裂,一道青影划过天际。
青镯与本体有感应,可缩地成寸,少女来到少年身边,见他呕着鲜血,蜷缩堂下,春斜折作两段,他握着断剑,撑在地面,还想支起身子。
一群人围着他,假面惺惺地判罪,好把这个少年郎摁到泥里去。
而他呢,不过是制止了一桩恶事,惹得权贵皱眉。
一名面方额阔的男子眯着眼,他着一身朱殷色官服,抬起两指捻了捻胡须,怪道:“杨箐,怎么没一掌打死了他,可是这几日疏懒,荒了修行。”
闻言,一老者忙忙行礼赔罪,满额大汗:“属下不知,按理讲,我这一掌,他已当经脉尽断,内脏破裂而亡,怕是,怕是,有了什么傍…身。”
身字说罢,老者抬头就瞧见当空中的少女,脸刷的煞白。
如此暴裂精纯的妖气,让他连出声,哪怕是后撤逃跑的念头也生不出,双脚生了钉一般立在原地。
官服男子见他脸色骤变,咦了一声,也顺着望去,只见一只青色巨蟒裂开大口,势疾力沉,将堂上众人,连同这府中上下,包括仆人杂役在内七十二口人通通吞进了腹。
这些人还未有所反应,便做了累累白骨。
“檀娘,是你吗,檀娘?”少年伤了一只眼,耳边阵阵砖瓦房梁倾塌之声,他跌跌撞撞去找,眼泪滚滚。
明空禅师路过,眼见凶光滔天,赶入府中,青蟒已然昏迷,变回少女形态,少年抱着她,泪水涟涟,唯有自悔自责。
眼见明空禅师要斩除少女,少年跪伏在地,涕泪横流,将头砰砰砸在地上,鲜血淌了他满脸,他不在意,瞪大眼睛,只求明空禅师体察,少女并非有意作恶。
明空禅师叹一声道,这家主人做了恶行,可这府中却有无辜之人,他们有了自己的父母,妻女,丈夫,如此母失子,妻失夫,子失母,苦厄绵绵,此债都要青蛇来偿。
少年不敢眨眼,泪水滚滚而下,颤抖道,“我愿意替她偿,我愿意替她下阿鼻地狱,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求大师不要杀她。”
明空禅师没有回答,而是道出了另一番天机,青蛇的存在于鹤陵山,有莫大相助,她本应成山神,可今日破了杀戒,染了血光,她的道便断了。
“是我误了她,是我误了她。”少年喃喃道,双目失神,又抢上前,哭道:“请大师指点迷津,我不怕死,不怕地狱,我只想她活着,重回她的大道。”
话到最后已是哽咽十分,连说完这几字都困难,他伏在地面,脸颊上血混着泪滴落。
许久,明空禅师的话才飘来:“你果真不怕地狱?”
“不怕!”少年抬起头,眼中燃起希冀,“她是我的妻,此债我来偿。”
“好。”明空禅师走上来,往少年肩膀轻轻一推。
少年陡然便觉魂魄离体,如坠入深潭,我是要死了吗,他想,若檀娘能活,我在地狱也安然。
忽又听得明空禅师的话,“你便做山上和尚守着她,渡她成道,她成了,你方入阿鼻地狱,替她承受种种酷刑,不可叫她认出了你,否则便会忆起今日这桩血案,我为她缝补的心脉就彻底断了。以后你的法名便叫释子默。”
默,默,默。
少年惨然一笑,身形容貌彻底变化,渐渐陌生。
“你要看着她撞得头破血流,不得露出半点情愫,直到她放下了这段情,才算成道。”
少女依然眼望少年归来,不理睬树下僧人,僧人垂首静默。
碧空里飘过一阵流云,顷刻又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