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良久,等檀娘身满脸泪水抬起头,屋内只剩许雁归,青葙,江见月三人,桌上则是摞着一沓子书,瞧不出什么名目。
檀娘抹了把脸,一声不吭,自觉羞人想赶紧走了。
江见月掏了本书,冲她道:“你这是见识还太少,喏,你把这些豪侠传记,白话公案,志怪小说都看过了,我不信你看不开。”
话落,就把书摊开,送到她面前。
檀娘一动不动,与江见月静默对望,脸上滑过一丝丝心虚尴尬。
王八看绿豆。
“你是不是不识字?”江见月道破真相,一翻白眼,“你还活了这么几百年,都不抽时间学学文。”
“我又不是人,学这些干嘛,你会点字了不起呀。”檀娘同她呛起来。
眼见这两人剑拔弩张,又要来场追逐战,许雁归忙把书拿过来,道:“无妨无妨,我念就是了,青葙你也一起听听。”
始终不做声的青年侧过头来,眨眼,点了点头。
檀娘这才注意到这个近乎透明的存在,青年敛眉低眼,周身素衣若雪,乌发随意挽着,垂垂如云,瞧去竟不似真人。
外表檀娘不在乎,于她心中真正有眉有眼的唯有卫俨一人。
只是见着这人,她却心里莫名毛毛的,再三探视,都发现对方是个凡人,于是也就不去在意了。
许雁归照话本讲过了几个故事,有什么书生赶考,抛妻弃子,攀上富贵,也有落魄男子假意迎合,骗取富家女财富,更有修士同妖柔情蜜意,只为增进修为。
檀娘听罢,都只有一句话,“阿俨不是这样的人。”
“没救了。”江见月托腮。
檀娘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的好意,可我对他的情谊不会变,只是我不会再想出去了,我会在这里等他,我不信他不来。”
江见月还要说什么,许雁归截住她的话头,微笑道:“这便很好了,檀姑娘,有情才好,一些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放下,先拿着也无妨。”
檀娘朝她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午后,许雁归几人在厢房收拾包袱,僧人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两本书。
“诸位施主开导檀娘,小小寺院没有什么可相赠,唯有书籍两本。”说着,他将一本递给了江见月,一本放在青葙身前,退了出去。
江见月看着,不甚在意,也不翻,随意将书收了。
许雁归清楚她性格,知晓是见自己没有,才不去看书,于是笑嘻嘻道,“没事,一本书而已,要是一锭银子,那我真的好好讨个说法。”
江见月哼哼两声,没说什么,只道要去透透气,说罢便出去了。
许雁归则继续收拾,余光一瞥,见青葙将书送到她面前,眼睫一颤道:“给你,阿雁。”
姿态乖巧至极,竟像个小媳妇似的,遇见什么好,便开开心心捧了过来。
许雁归被他这么一叫,愣了愣,青葙从不唤她名字,一来是他本就说话少,二来也没有什么场合需要叫大名,于是她对此也就不放心上。
没想到青葙居然开口叫人了,只不过怎么是阿雁,想来是学着檀娘称呼情郎的说法,幸好不是阿归,听着像王八。
许雁归欣慰一笑,拍他肩道:“没事,你收着,青葙,这是给你的,还有叫我雁归就行。”
“阿雁。”青葙不假思索道。
“雁归。”
“阿雁。”
“雁归。”
“阿雁。”
“没事没事,叫什么都行。”
许雁归忽而一笑,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是被江见月传染了,加上上辈子也是四十好几的人,居然跟小孩子似的,和青葙犟起来了。
“你把书收到自己包袱里吧。”
自从青葙恢复不少,他也分担了包袱,听了她的话,也就乖乖收了书。
等到要出法因寺,僧人与檀娘前来相送,一个坐在树上,一个立在树下,手里还牵着那匹老马,它怕极了檀娘,四只腿抖啊抖,唯有两只眼睛强装镇定。
“寺中狭小,山野多走兽,还望能将这匹马儿带走,它也能驼些行李。”僧人道。
老马极通人性,僧人说完,它赶紧睁大了眼,神色楚楚,它先去看江见月,黄衫少女扭过身,连对视也吝啬,它又去看青葙,青年丝毫不睬它,最后看许雁归,少女和它对望一眼,叹了口气,把它牵过来。
老马立即神容焕发,昂然挺立。
“那我们便走了。”许雁归拱手行礼,一行人渐渐往山下而去。
走出了七八里,江见月从袖中摸出本书,递给了许雁归。
许雁归接过一看,那书既无书名,也无作者,封皮是经书的模样,有微微檀香,本以为是僧人赠江见月那本,刚要还回去。
却见江见月手上还有一本,她还举起晃了晃,道:“不是哦,这个才是他送我的,你那本是我换来的。”
许雁归觉得这个换很有歧义,以江见月的作风,说不准就是丢了银子,直接把书拿了,于是问:“主持知道吗?”
“知道啊。”江见月坦然道,杏眸眯成了缝,“我刚刚走的时候可是特意把书露了一角给他看,他都没说什么,那就是同意了呀。”
许雁归脚下一跌,顿时觉得手里的书如烫手山芋一般,可若是要还,这也走出了这么远,可是麻烦。
江见月正是算准了这点,道:“你怕什么,一本书而已,是那僧人不公道,况且我还留了我的几本书和银子。”
说实话,若不是想及许雁归的行人做事,以江见月往常的风格,便是直接拿了也不算什么,有本事对方就来抢回去。
许雁归憋了半天,道:“下次还是不要了,至少你和我说一下。”
“好啦好啦。”江见月摆摆手,走到了最前头。
许雁归捧着书,简单翻了翻,是本汇集诸子百家言论的杂文书,她翻的这页正停在一首无名小诗。
一眼青山旧,百年枯禅新。
袈裟裹风月,佛前渡故人。
许雁归若有所感,回过头,仿佛能透过层层青山,望见那小小寺院。
檀娘坐在树杈上,两只脚晃啊晃啊,青纱裙摆被带起来,如碧绿水波一般。
“喂,有人拿了你的书,你不要回来吗?”
僧人垂首,唇边淡淡笑意,道:“无妨无妨。”
檀娘冷哼,抬起头,去看枝叶间的澄净天色,心神飘远,喃喃道:“你说,阿俨什么时候会来呢,明天,还是后天?”
僧人微笑,不说话,也去看天。
许多年前,也是这般,少女坐在树上,他靠在树下,听她兴冲冲地唤他:“阿俨,快看!”
少年剑客眉弯鼻挺,意气勃发,一下跃到少女身侧,同她赏满天落霞。
少年已心醉,还要别扭道:“不过如此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