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开了。克拉伦斯公爵站在门口，手持一份边境急报。他看见地上的水晶，看见女儿苍白的脸，沉默了整整三秒。

“父亲，这是——？”她顿了顿，声音苦涩地挤出下一句：“我们能救多少人？”

克拉伦斯·兰斯洛特微微一怔，仿佛未曾预料她会这样问。

“一个警告。”父亲俯身拾起水晶，紫黑色的晶体在他掌心泛着深渊般的光泽，“三天前，皇帝病榻前出现了此物。”他的声音冷如冻土，“太子指为妖言，当场就要销毁，但我替换了。焚毁了赝品，真品在这里。”

他将水晶重重按在桌面上：“虚妄必至，时间无多。而这个帝国，皇权旁落——终将会在病重的皇帝、争权的皇子公主、蚕食权位的议会手中腐烂。”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剑：“皇帝不信虚妄，但他信权力。当危机真正降临时，分裂的帝国只会加速灭亡。因此，我要在它到来之前——”

他稍作停顿，声线骤冷：

“将法迪尔锻造成一块铁板。以道理，或以剑。”

娜尔卡琳感到震撼。这并非计划，这是谋逆的宣言。

“您要……”

“我要这个文明存活下去。”父亲打断她，“而存活的前提，是拥有统一的意志。皇帝给不了，那就兰斯洛特来给。”

“那景象……”她轻声问。

“是真的。”父亲将水晶置于桌面，“一种名为‘虚妄’的存在，会在未来某日降临。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几十年后。它所触及的一切，都会如你所见那般消失。”

“现在，娜尔卡琳，”父亲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如铭刻，“我要问你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仔细想清楚，再回答。”

他直视女儿的双眼：

“你是否愿意承担这份责任——背负真相，为这个可能没有未来的文明做最后准备？哪怕准备或许徒劳，哪怕你将失去常人应有的安宁与快乐？”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抑或……你宁愿忘却今日所见。我会送你去远方与足量财富。你能如所有的少女一般，学习、爱恋、生活，在末日或许来临前的岁月里，以普通人的身份平静度过余生？”

他不再言语，只是等待。书房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影像最后一帧：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在半空中化为透明。

“我接受。”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想知道真相，想为此做些什么。哪怕……可能什么都无法改变。”

娜尔卡琳注视着父亲。他鬓角新添的灰白、眼下的暗影，皆诉说着这三日的不眠。父亲闭上了眼睛。

那一刹那，娜尔卡琳看见他脸上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欣慰、骄傲，但更多是一种近乎痛苦的释然，像终于卸下重负，又像……一场诀别。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所有情绪沉入深潭般的平静之下。

“好。”他只答一字。

他上前，轻轻拥抱女儿——短暂，却用力。娜尔卡琳感到父亲的手臂微微颤抖，感到他低头时，呼吸拂过她的发梢。

他沉默了许久：“我本不愿让你知晓。”

“为何？”

“因为一旦知晓，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父亲的声音温和而疲惫，“你会开始倒数日子，会对着天空出神，会思索今天是否即是最后一日。我不愿你如此。”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鲜活。

“为什么是我？”娜尔卡琳问，“帝国有那么多人，心怀社稷者不会没有，您也并非只有我一个孩子。”

“这两日，我测试过许多人——高阶法师、士兵、学者。多数人崩溃发狂，或变得自私，或惊惧得失常，包括我自己。即便醒来，最快者也需数小时才恢复神智。唯有一人……”

他转过身：

“能在十分钟内恢复理智，展现出对‘它’极强的抵抗力与惊人的意志。而她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能救多少人？’”

父亲松开她，语气恢复往常的平稳：“有些事需我去处理。我不在的期间……”“父亲，”她望着他走向门口，“您何时归来？”

父亲在门边驻足。手握上门把时，他回望她一眼——那目光极深，极深，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

“很快。”他轻声说，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笑，“照顾好自己，娜尔卡琳。”

门轻轻合上。

娜尔卡琳静立良久，缓缓抬起头，唇角轻启：

“是时候……去宴会上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