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重新亮起。
祝文笙咬着后槽牙强装镇定,耳尖的红意却藏不住。
他语气平稳地圆场:“不好意思,山间信号叠加设备调试,画面短暂中断。咱们继续往上走,前方就是核心打卡点——灵泉。”
他刻意放缓语速讲解景区规划,看似冷静从容。
紧绷的下颌线却早已暴露了心绪。
沈江岳迅速收敛所有情绪,恢复了商界精英的沉稳干练。
他针对景区客流分流、应急保障体系给出专业建议,言辞精准、逻辑清晰。
可他的余光,始终落在祝文笙身上。
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柔意。
还有一丝得逞的小得意。
直播结束后,辛越收拾着直播设备。
他看着后台暴涨的粉丝量、刷屏的二创邀约、登顶的本地热搜,忍不住兴奋感叹:
“祝理事长,沈总这波出镜太给力了!登山节还没办,流量先爆了!”
祝文笙扯了扯嘴角。
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客气:
“是啊。真是多谢沈总‘精心策划’的流量。”
沈江岳察觉到他的目光。
他从手边的碟子里拿起一颗核桃。
剥得完整光滑。
递到祝文笙面前。
唇角勾起浅淡的邀功笑意,像个等着夸奖的大男孩:
“看,我剥好了。”
“没划到手。”
——————
直播画面切断的那一刻,山间的风还裹着未散的热度。祝文笙脸上强装的镇定便一点点褪了去。指尖攥着直播杆的指节泛着青白。
辛越和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设备、梳理后台舆情。他只沉声交代了几句后续跟进的事宜,便率先迈步往公共服务署的方向走。
步履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的各部门成员依次落座。祝文笙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笔直。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沉稳有度的祝理事长。
他先是抬眼看向坐在侧位的沈江岳,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官方场合的和煦与疏离。郑重感谢了恒曜集团与沈江岳本人对登山节预热、小萍公共服务署文旅发展的倾力相助。
字字句句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也把两人之间那点私密的羁绊,隔得远之又远。
随后他铺开筹备方案,逐条部署登山节的客流疏导、应急保障、商户联动、宣传引流等后续工作。声音清亮有力,给在场所有人鼓舞士气。
整场复盘会,沈江岳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没了镜头前的分寸拿捏,也没了商界大佬的凌厉气场。
他像个专程来陪读的闲人,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祝文笙身上。看着他条理清晰地排布工作,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还有他刻意避开自己所有视线的执拗。
---
会议散场,工作人员陆续离场,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空气里的紧绷感才彻底浮上表面。祝文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伸手虚引着往门外走。
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意:
“沈总,今天辛苦你了。再次感谢恒曜对小萍公共服务署的支持。”
那笑意浮在表面。
半分未达眼底。
沈江岳一眼就看穿了他裹在公事公办外壳下的愠怒。他也不拆穿,只是配合着起身,声音放得轻缓:
“都是应该的,祝理事长不必客气。”
一路走到大门口。往来还有零星加班的工作人员路过。
祝文笙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抬手示意:“山路不好走,沈总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好。等我处理完集团的急事,再过来看你。”
沈江岳垂眸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试探的软意。
祝文笙勉强勾了勾嘴角,看着沈江岳坐进车里。
黑色轿车驶离视线范围,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型,他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带着憋了一整天的火气:
不准再回来了。
车后座的沈江岳看到消息,唇角反而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没有半分愧疚,反倒觉得——这才是祝文笙该有的样子。
不是镜头前滴水不漏的理事长,只是会为了他的莽撞而动气的祝文笙。他甚至盘算着,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把人哄好。
---
祝文笙熬到下班,卸下一身公务装束往家走。走到院门口,他先下意识扫了一眼院门口的空地。
没看到沈江岳的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他今天气极了。
气沈江岳不顾他的身份处境,在直播镜头前肆意妄为。气那些随时可能引爆的舆情风险。更气自己——面对沈江岳的胡闹,连当面发火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倾泻出来。
更怕在失控的情绪里,说出伤害彼此的话。
推开家门,他随手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脚步刚往客厅的方向迈——
身后裹来一阵温热的气息,坚实的胸膛牢牢环住了他的腰身。
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熟悉的雪松味裹着淡淡的烟火气。
是沈江岳独有的味道,祝文笙浑身僵了一瞬。
随即泄了口气,阴沉着脸,不再挣扎。任由身后的人贴近。
沈江岳的唇瓣顺着他的后颈线条轻轻摩挲,动作放得轻软又小心翼翼,带着十足的示好意味。全然没了白天在镜头前的张扬。像个犯了错、等着被原谅的孩子: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沈江岳,放开我。”祝文笙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没有半分波澜,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不放。”沈江岳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点执拗的软磨硬泡。
祝文笙重重叹了口气。
眉心拧成一个结。
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男人,怎么会在感情里做出这般幼稚又不计后果的事。
“我不想跟你发火,也没力气跟你闹。”
“那你骂我,打我。怎么出气都可以。”沈江岳把脸颊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哑。平日里的沉稳尽数化作了迁就。只要能消了他的气,什么姿态他都愿意放。
可祝文笙心里的憋屈,从来都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抚平的。他现在的位置,一路摸着泥泞把小萍公共服务事业做到整个分部标杆。
这份工作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能挺直腰板站在沈江岳身边的底气。
更是两人关系里最沉重的枷锁。他要面对集团内部的舆论审视,要面对乡里乡亲的目光,要面对上级部门的考核监督。
还要面对沈家那边难以预估的阻力。
这些压力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让他注定不能像沈江岳一样——
不管不顾地宣泄占有欲,肆意妄为地袒露心意,长久以来的隐忍、顾虑、身不由己。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鼻尖的酸涩。逼得他眼眶微微发热。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江岳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心头猛地一紧。
方才的嬉闹与执拗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愧疚。他一直知道祝文笙的处境艰难,却还是被自己的占有欲冲昏了头。
只顾着宣示主权。却忘了他要背负的压力,远比自己想象的更重。
他慌忙把祝文笙转过来,紧紧拥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了无声的抱紧。用最直接的温度,传递着歉意与安抚。
“沈江岳。”
祝文笙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无奈。
“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更不能……把我们的关系暴露在任何人面前。我不能有一丁点的错……”
“一旦出半点差错,不光是我——”
“我做的项目,连跟着我们干的乡亲们,都会受牵连。”
他不是不信任沈江岳的能力。只是不想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想,全都依附在另一个人的庇护之下。
那样的关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一旦有任何变故,他将一无所有。连回头的路都被堵死。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被沈江岳护在羽翼下。
而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彼此势均力敌的爱意与欢喜。在他的能力未达到前,他不可以有任何瑕疵。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江岳收紧怀抱,声音坚定又郑重。
“舆情我来控。沈家那边我来扛。任何风险我都替你挡着。”他想给足祝文笙安全感,想替他扫平所有阻碍。
可祝文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泪水浸湿了沈江岳肩头的衣料。
语气里满是疲惫,却又执着的坚定:
“你不懂。”
“我不想做躲在你身后的依附者。”
“我要自己站稳脚跟,才有底气站在你身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砸醒了沈江岳心底所有的自我与偏执。
他松开些许怀抱。
低头看着祝文笙泛红的眼眶。
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眼底的愧疚化作了彻骨的心疼与尊重。原本强势的占有欲,慢慢沉淀成了温柔的包容与支撑。
他的爱人。
从不害怕风险,是想要以平等的姿态,与他共度余生。
“是我不好。”沈江岳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只想着自己,没体谅你的难处。”
“我保证——”
他顿了顿。
捧着祝文笙的脸。
目光灼灼,字字铿锵。
“以后任何事,都以你的立场为先。”
祝文笙抬眸看着他。
眼底的委屈与憋屈,渐渐被暖意取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环住沈江岳的腰。
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头。
用一个紧紧的拥抱。
回应了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