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永卓伤愈返工的那天,公共服务署办公楼里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几分。他右臂的石膏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裹得紧实的黑色护腕,硬邦邦地衬着他刻意挺直的脊背。往日里见了谁都堆着笑、热络寒暄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下只剩一脸紧绷的僵硬,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几分刻意的逞强。
祝文笙抬眼瞥见他进来,只是淡淡点了个头,吐出一句不咸不淡的“回来了”,便重新埋首于桌上的宣传脚本和剪辑素材里,连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一个。
寒假的窗口期近在眼前,这是打响八里沟乡村旅游第一炮的关键节点。尹琳的专业团队报价太高,财政本就拮据,实在承担不起,祝文笙索性撸起袖子,带着办公室的年轻人亲自上阵。扛着摄像机跑遍稻田阡陌,蹲在农家院里拍古法农耕,守在灶台边录特色农家菜,白天拍素材,晚上剪视频、写文案,熬得眼眶泛红,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只盼着能借着寒假的流量,把八里沟的名气打出去,把游客引进来。
这天下午,祝文笙正对着电脑剪辑稻田日落的片段,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辛越攥着拳头,满脸戾气地冲了进来,额角的青筋都绷得显眼。
祝文笙按下暂停键,抬眸看向他,语气平和:“慌什么,慢慢说。”
辛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一脚踹向桌腿,憋出一句粗口:“真他娘的离谱!”
祝文笙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多大的事,把你气成这样。”
辛越接过水杯,一口灌下半杯,才愤愤地开口:“我今天带组去前街走访商户,碰上我初中同学,那小子张嘴就胡说八道,说你暗地里卖村里的集体土地,跟外地来的大老板官商勾结,在八里沟项目里中饱私囊!他一个初中都没读完的混子,连‘中饱私囊’这四个字的意思都未必懂,就敢到处瞎咧咧!”
祝文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沉了几分:“能传到你同学耳朵里,说明这谣言,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了。”
“不止这个!”辛越攥紧了杯子,指节泛白,“祝理事长,你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上庄的麻家,那是出了名的滚刀肉。麻二之前四处放话,说八里沟的工程他吃定了,结果呢?行贿未遂,自己蹲了看守所。现在他家里人被人挑唆,扬言要拉着横幅去总部门口告你!”
祝文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告我?告我拒收他的贿赂,断了他的发财路?”
“那些人红了眼,什么疯话都敢说!这么大的项目摆在这,多少人盯着流口水,都想伸手捞一把,如今碰了一鼻子灰,就开始泼脏水、搅浑水,根本不管是非曲直!”辛越越说越气,恨不能立刻去把那些嚼舌根的人揪出来。
祝文笙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眼神里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气没用,身正不怕影子斜,项目的每一笔账、每一道程序,都摆在明面上,他们掀不起风浪。”
“可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诋毁你,败坏咱们署里的名声!”辛越急道。
祝文笙轻叹一声,他太清楚,谣言从不是无根之萍。麻二当初那般信誓旦旦,笃定自己能拿下工程,必然是有人给了他十足的许诺。如今麻二被依法羁押,那个背后许诺的人,怕是慌了神,想借着散播谣言、煽动闹事,把水彻底搅浑,好趁机自保。
“辛越,你是本地人,人头熟,帮我暗中盯紧了,顺着谣言的脉络查,摸清楚源头到底出自谁,把证据攥实了。”祝文笙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锐利如刀。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那些藏在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辛越应下,转身便快步离去,准备去摸排线索。
办公室重归安静,祝文笙坐回办公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钢笔的笔帽,目光落在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八里沟项目台账上,眼神冷冽如冰。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胡永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点记性都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