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四十分钟。
他抬起头,隔着半个考场,看见沈江岳的侧脸。
对方正在写。笔尖没停过。
祝文笙低下头,重新读题。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道题啃完的。只记得交卷时手心全是汗。
一周后成绩公布。
一等奖,两个人。
祝文笙。
沈江岳。
周一升旗仪式,他们并肩站在主席台上领奖。阳光很烈,奖状烫手,国歌奏完的时候,祝文笙侧过头,小声说:
“恭喜你。第一次参赛就拿了一等奖,很厉害。”
沈江岳看着他。
那目光和集训第一天不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松开了。
“你也是。”
祝文笙笑起来。
他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牙齿。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沈江岳还会在很多个瞬间想起这个笑。
在慕尼黑凌晨四点的公寓里。
在集团总部的落地窗前。
在他以为他已经忘记这个人的所有时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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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沈江岳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
祝文笙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停在招待所门口。三层小楼,外墙瓷砖褪了色,门头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得昏黄。
他低头解开安全带。
“谢谢沈总。”他推开车门,顿了顿,“明天上午,我带样品过来。”
沈江岳没说话。
祝文笙下了车,双肩包抱在怀里,往招待所大门走。
夜风灌进来,把门头那盏坏掉的灯吹得一晃一晃。
“祝文笙。”
他停住。
沈江岳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隔着几米远的夜色,乘着夜风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你说你会追上我。”
祝文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
“我说——”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江岳没有看他。
车窗只开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你说了。”
他顿了顿。
“我听见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祝文笙站在夜风里,手垂在身侧,背包带子从肩头滑下去一寸。
他忘了扶。
他想起来了。
——你大胆往前走。
——我会追上你的。
七年前,他站在安检口外,对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喊了这十个字。
他以为风很大,沈江岳没听见。
他以为隔得太远,人声太嘈杂,沈江岳没听清。
他甚至以为,就算听见了,对方也不会当真。
那是十七岁的祝文笙,对着一个要去大洋彼岸的人,许下的最不自量力的承诺。
然后他用了七年。
七年,他从小萍乡最偏远的村驻点干起,一个月拿一千八的补贴,住过漏雨的瓦房,吃过泡了两个小时才泡开的方便面,冬天水管冻裂,他用冷水洗了一个月的头。
他没觉得自己在追。
他只是在往前走。
他不知道沈江岳在等。
车窗缓缓升上去。
迈巴赫的尾灯亮起,驶入夜色,像一道沉默的切口。
祝文笙站在原地。
门头那盏坏掉的灯晃了一下。
他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
背包从肩头滑落,砸在地上,拉链没拉好,资料册露出一角,封面印着小萍乡公共服务署的红章。
墨迹晕开了。
他不知道。
他没有动。
那盏坏掉的灯在他头顶,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身后,招待所的玻璃门被推开。
辛越探出脑袋,满嘴牙膏沫:“组长,你怎么蹲这儿?我以为你早回来了……”
他的声音顿住了。
祝文笙站起来。
他把背包捡起来,拍了拍沾上的灰,拉链拉好。
“外面凉快。”
他推开门,从辛越身边走进去。
辛越愣在原地,举着牙刷。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挠挠头。
牙膏沫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他拿手背蹭掉。
“……组长明天还去展会吗。”
没有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