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路曼冲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宋听澜感觉到自己的肩上有些微微湿润。他怔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我回来了。别担心了。”
就这会儿见到路曼的功夫,他又想起来许多事。
“行了啊姐,别哭了,再哭我就要把你丢出病房了。”宋听澜十分无奈。
路曼终于松开他,眼睛红红的,瞪着他:“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找你找疯了!活着为什么不告诉组织?”
宋听澜迷迷糊糊地想起来那段没有联系组织的日子,诚实道:“不想让你们再陷入危险了。而且我一个人可以的。”他顿了顿,“我还记得当时我亲眼看到赤蝎炸掉了你们布点的小镇。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们没有来救我,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你看你——又是这样。”路曼的声音有些发抖,“初二那年你也是这样。为了在乎的人,放弃自己。那你呢?你替别人想的时候,能不能也替你自己想想?能不能?”
路曼真的快气死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年冬天,自己和方时泽意气用事,惹下麻烦,最后是宋听澜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虞霜一看路曼情绪不对,立马上前拉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人这不是都安全回来了吗?你也别说了,小听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呢。”虞霜哄道。
宋听澜怔怔地靠在病床上。路曼刚才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一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来了。
初二那年,寒冷的冬雨。少年模糊的轮廓。还有那句近乎无奈、近乎心痛的质问——
“宋听澜……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那是沈观岳的声音。是他一直想抓住、却始终抓不住的线头,此刻终于从黑暗里浮了上来。
“我操,我好像记起来了。”宋听澜忽然道。
一旁看戏的刘长宇:“……?”
正在哄路曼的虞霜:“?”
路曼擦干眼泪,面无表情:“呵呵,你是被骂傻了吧。”
“等下,快叫汤亦寒过来。不是要问卧底期间的细节走流程吗?还有我怎么活下来的,赶紧的。”宋听澜恢复记忆的第一时间,脑子里转的居然还是任务。
十分钟后,汤亦寒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抬头看着他。
“怎么活下来的?”
“是庄逸救了我。”宋听澜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暗了几分。
听到这个名字,汤亦寒、刘长宇、虞霜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宋听澜记得很清楚,绝不会错。三年前那场大火,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里面,包括他自己。可偏偏庄逸救了他——庄逸早就知道那个小型制毒工厂的每一条逃生路线,他带着宋听澜,在火势吞没一切之前,从一处隐蔽的暗门钻了出去。
在那之后,庄逸把他带回了东南亚,藏在一间偏僻的屋子里。
“我哥呢?”这是庄逸见他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
“被抓了。”宋听澜面无表情。
“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庄逸的脸色沉下去,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天。
“你想听什么?”宋听澜挑眉,语气很淡。
“你只要肯说,说什么我都信。”
宋听澜看着他。庄逸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明知可能会断,却还是不肯松手。
“哦。”宋听澜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就是你哥怀疑我,想要杀了我。可结果保镖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了警察,你哥就被抓了。他为了同归于尽,想引爆这座工厂。”
庄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股暴戾的怒意竟像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他松开掐着宋听澜衣领的手,后退了半步。
然后宋听澜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好看,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
“你以为我要这么说么?”他歪了歪头,“骗你的呢。”
庄逸的表情僵住了。
“你哥是我抓的。他还想给我注射毒品,可惜被我反杀了。”宋听澜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我就是警察的卧底。不然你以为,你交易的时候为什么会出意外?你拿走的那个耳钉,就是定位器。本来我没想先抓你的,没想到你这么蠢,自己送上门来。”
庄逸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的眼睛像要烧起来,猛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宋听澜的脖子。
“你骗人——!你骗人——!”
宋听澜被掐得满脸涨红,呼吸像被一刀切断。可他还是笑着,嘴角渗出血丝,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咳……我就是……骗你了……怎么……样?”
他看着庄逸充血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平静。
“你要杀……我么……来呀……”
庄逸的手指在发抖。他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根脖颈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像一只濒死的鸟。他能把它掐断。只需要再用力一点。
可他做不到。
他松开手,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在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宋听澜靠在床头,揉着自己被掐出红痕的脖子,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
窗外是东南亚永远不会停歇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哀悼。
病房里,汤亦寒合上了本子。虞霜和刘长宇都沉默着,没有人开口。
过了很久,刘长宇才低声说了一句:“庄逸后来……怎么样了?”
宋听澜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他把我送到医院,就走了。”他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宋听澜沉默了几秒。
“‘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蝉鸣。
“但我并没有如他所愿真的离开。”宋听澜继续道,“就在我修养的那段时间,赤蝎制造的‘灰烬’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部分流通了出去,我猜测是庄逸为了东山再起也可能是为了活下去故意流通的,这就导致东南亚又冒出一支新型毒品产业链甚至比之前赤蝎未被抓捕前更加广大严重。好在我的身份暂时没有暴露,索性就利用曾经在赤蝎手底下做过事的身份,重新打入了内部。不过因为有赤蝎的前车之鉴,这次他们更谨慎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时隔三年我才得以再次给你们发送讯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
“至于庄逸——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但我想把他抓回来。杜青生就是他杀的。那时候杜青生不知道为什么暴露了,他怀疑过我,想让我亲手杀了杜青生来证明自己不是卧底。我没能做到。他却替我杀了杜青生,还告诉我,他是在帮我。”
听到杜青生的名字,汤亦寒的笔顿了顿。
“对了。”宋听澜转头看向汤亦寒,“当初我把赤蝎推出工厂的时候,还往你手里塞了一支药剂,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们应该提取出来了吧?那是‘灰烬’的解药。”
“放心吧。”刘长宇接过话,“那个案子,除了你的假死,其他都算完美收尾。”
宋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我还活着的事……他知道吗?他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