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在一座山林深处的废弃工厂前停下。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斑驳的墙体。工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宋听澜下了车,又被搜了一次身。
与来时的搜身不同,这次动手的保镖动作利落,手法专业。宋听澜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是外貌上的眼熟,那副伪装过的面孔他毫无印象。是身形,是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某种熟悉感,藏在大脑记忆的最深处,像一根针掉进海里,你知道它在那里,却怎么都捞不上来。
那保镖摸到他后领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塞进了他衣领的褶缝里。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随手理了一下衣服。赤蝎走在前面,其他保镖各自检查着装备,没有人注意到。
宋听澜感觉到了。那个东西贴着后颈的皮肤,冰凉一小片。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眼熟了——这个动作他见过。是汤亦寒喜欢对杜青生做的动作。
宋听澜垂下眼,把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汤亦寒做了伪装,混进来了。那至少说明一件事——村子里的便衣都还活着。
汤亦寒假模假样地搜完身,退开一步。宋听澜佯装伸了个懒腰,手臂抬过头顶的瞬间,指尖精准地探入后领,把那枚微小的东西取了下来。他垂下手,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瞥了一眼掌心——一枚微型接收器。他挠了挠耳朵,顺势将它塞入耳道。
几乎是同一秒,久违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刘长宇。
“我们一切安好,不必担忧。”
宋听澜的呼吸顿了一下。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下来。
一波刚平,另一波又起。他扫了一眼四周,忽然发现——庄逸和另一部分人手没有跟来。
接听器里,魏止行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听着,我们需要知道你现在和谁在一起。路曼说窃听器你没拿到手,在另一个人手里。我们现在有两个定位——一个是你现在所处的位置,但信号干扰严重,定位不一定准。另一个定位离你约五公里,在一个村庄里。”
宋听澜看着赤蝎的背影,忽然开口:“老板,小老板怎么没跟上来?”
赤蝎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我让他去处理点事。一会儿就来。”
接听器里,魏止行的声音继续:“很好。你再拖延一下赤蝎。庄逸那边我们已经布控好了人手。现在需要你给出你所在位置的具体特征,我们才好支援。”
宋听澜亦步亦趋地跟在赤蝎后面,目光扫过四周——斑驳的墙体,生锈的铁门,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反射着车灯的光。他问:“老板,这是什么地方?这次交易就在这工厂里吗?”
赤蝎推开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你进去就知道了。”他说。
进去是扑面而来的灰尘,混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气味。
宋听澜的目光扫过四周——一排排老旧的机器,管道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贴着标签的玻璃瓶和塑料桶,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化学分子式。实验台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正低头摆弄什么。
宋听澜明知故问:“这是?”
“梁观,这么明显,你别告诉我你不懂。”赤蝎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得意。
“制毒?”宋听澜皱了皱眉,继续装傻,“老板,你不是说要交易吗?”
他一进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那种——皮肤先于大脑感知到的危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确实有交易,但还不急。”赤蝎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试管,对着白灯轻轻晃了晃。
“那要多久?”
“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新型毒品吗?”赤蝎放下试管,转过身来,靠在实验台边,姿态很放松,“在车上我骗你的。其实那个毒品——是我做的。”
宋听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之前吸过毒吧?”赤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致,“我想让你试试。不过别担心,我有解药。”他转过身,从实验台上捏起一点点深灰色结晶粉末,举到灯下。粉末在白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像某种不祥的星尘。
宋听澜的后背一阵发凉。赤蝎要拿他来试毒。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厂房——老旧的机器,简陋的设备,只有一个制毒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大批量生产的地方。据他从庄逸那里套来的话,这次的交易数量是五百克。五百克,不可能出自这里。
除非这里不是真正的制毒厂。赤蝎还有别的地方。他故意把庄逸支走,带自己来这里——是试探,也是折磨。
接听器里,魏止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庄逸那边的交易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但他本人没有现身,我猜他应该已经知道赤蝎要对你动手,正在赶过去。庄逸和赤蝎应该还不知道交易被控制的消息。我们打算跟着庄逸先找到你,再一网打尽。你再拖延一下。”
“老板,你这……”宋听澜正想着怎么开口拖延,赤蝎忽然笑了。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他把那点粉末丢进废液缸里,拍了拍手,“我知道毒品这东西一旦沾上就戒不下来,也知道你当初戒得有多难。”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却没在笑。宋听澜觉得凉飕飕的,像有一条蛇从脊背上爬过去。
“梁观。”赤蝎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宋听澜继续装傻:“老板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跟我一位故人很像。”赤蝎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很可惜,他死了。不然我也想介绍他给你认识。”他收回目光,看向宋听澜,“你猜猜,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被我杀的。”赤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卧底。他背叛我了。”
宋听澜有些诧异。线报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那个人是为了保护赤蝎才死的吗?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没有波动。
他还来不及细想,下一句话就让他浑身冰凉。
“所以啊,梁观。”赤蝎从腰间拔出枪,黝黑的枪口对准宋听澜的眉心,“你也要背叛我吗?”
宋听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老板在说什么话?我怎么会背叛你呢?”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我给你两个选择。”赤蝎歪了歪头,枪口纹丝不动,“你是要继续当卧底呢,还是归顺我?”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送命。
接听器里,换了一道女声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根据庄逸现在的定位距离你们那也不远了还有大概两三分钟你不要暴露继续装。”宋听澜认出来那是虞霜的声音。
“老板,我对你这么忠心耿耿,你居然怀疑我?”宋听澜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可置信,像是真的被伤了心。
赤蝎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直举着枪,目光落在宋听澜脸上,像是在读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这时,一个保镖快步走过来,附在赤蝎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到接听器都捕捉不清。但宋听澜看见了——赤蝎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骤然下降。
交易被控制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那他也该知道——庄逸不在现场。
这是一个很好的栽赃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