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松了。他抬起头,看着庄逸,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平静。
“你杀了这个人,我要怎么跟你哥解释?不然你现在也把我杀了吧。”
说真的,就算扣动扳机的不是他,那份恐惧和愧疚依旧如藤蔓爬上心脏,将心脏紧紧裹住。他此刻是真的想放弃这个卧底任务了,也是真正意识到——暴露,比死更可怕。
他是不怕死。但他怕折磨,也怕杀人。
这两年里,他一步步爬上赤蝎助手的位子,杀了很多挡在面前的人。尽管那些人都不是好人,但杀人本身就是一件令人发指的事。他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对杀人上瘾,像那群瘾君子碰到毒品一样失控。好在赤蝎没有为难他,没让他杀太多人,反而把他保护得出奇地好。就连赤蝎的弟弟对他也是这样。
他曾经好奇,为什么赤蝎交易当天,宋听澜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不知道赤蝎出于什么心理,把他安排和自己同乘一车。
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庄园门口,黑漆漆的车身反射着东南亚刺眼的阳光。上车前,宋听澜被搜了身。两个保镖从头摸到脚,连他腰间那把唯一的防身枪都搜走了。确认他身上什么都没有之后,才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赤蝎坐在副驾驶。宋听澜坐在后座,左右各夹着一个保镖。庄逸坐在另一辆车上,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宋听澜早有预料。组织给他的微型窃听兼定位装置,被他做成了一个小夹子,夹在头发里。赤蝎的人检查了他身上每一个角落,唯独没有料到那缕垂在耳边的头发里,还藏着东西。
“老板,有没有皮筋?”宋听澜若无其事地开口,“头发太长了,热得慌。”
赤蝎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头也没回地递过来。宋听澜接过去,道了声谢。他随手抓起发尾,用皮筋套上。借着这个动作,他指尖轻轻一勾,把藏在头发里的小夹子取了下来。夹子顺着他抓头发的动作滑进袖口,贴着腕骨,冰凉一片。
恰在此时,车子碾过一段坑洼路面,整个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宋听澜顺势松手,让皮筋掉落在脚垫上。他弯下腰去摸索,指尖从袖口里抽出那个小夹子,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他把它按进座椅底下的缝隙里,卡紧。然后直起身,重新扎好头发,抬起头——前方的后视镜里,赤蝎正看着他。
“梁观。”赤蝎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头发是挺长了。”
那一瞬间,宋听澜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甚至开始计算——如果现在翻脸,他该怎么火拼。身上的武器已经被搜走了,单凭肉身搏斗他也能打,但对方有火力。后座两个保镖,副驾驶一个赤蝎,前面还有司机。庄逸那辆车跟在后面,车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他一个人,手无寸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表情却没有变化。他甚至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也觉得。”他说,“到时候还是把头发剪短些好办事。”
“不用。”赤蝎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这样就挺好的。”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宋听澜垂下眼,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密林变成了山道,又从山道变成了稀落的村落。后视镜里,赤蝎已经转过头去,看着前方。宋听澜把后背靠在座椅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袖口下面,那个位置空了。窃听器已经装好,定位已经开启。
与此同时,云南滇州市公安局。
监听室内,几台设备同时运转,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禁毒支队队长汤亦寒、副队长刘长宇刑侦支队副队长虞霜,以及总指挥局长韩韦,早已围坐在桌前,等着消息。
一个月前,他们收到了宋听澜传回的情报——赤蝎将前往云南滇州进行一场重大交易。于是他们提前从川都赶来滇州布控。只是交易的具体地点尚未明确,只能靠宋听澜的线人把窃听器送进去。
就是那次行动之后,杜青生牺牲了。
他的尸体被庄逸派人扔在了国界线附近,旁边还丢了一把枪。枪上有宋听澜的指纹。当技术部门把那把枪和杜青生的遗体带回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任务的第一原则是保护卧底、保护线人——即便有暴露风险,也要先保住性命。可杜青生死了,枪上却有宋听澜的指纹。一时之间,怀疑的种子在内部蔓延开来。毕竟谁都清楚宋听澜的能力,他要是真反了水,这场行动就彻底完了。
好在,一个月后,宋听澜用行动给出了回答。
此刻,那个小红点在电脑屏幕上稳稳地亮着。魏止行敲了几下键盘,赤蝎一行人的位置和移动路线被全方位锁定。刘长宇盯着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就说宋听澜不可能反水。”他往椅背上一靠,“他要想反,一年前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汤亦寒嗤了一声:“谁知道?万一这是诈呢?谁能保证在那种环境下他不会变?万一他早就暴露了,这只是他和赤蝎联手做的局呢?”
刘长宇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觉得是他杀了杜青生保命,所以才怀疑他吗?”
被夹在中间的虞霜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起内讧的时候。等把赤蝎抓回来,不就都清楚了?”
韩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不紧不慢:“你们年轻人就是太感情用事。宋听澜不会为了自己伤害别人,这点我信。但该有的提防也不能少。”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几个点位,“先在这些位置布好人手。”
“韩局,有宋听澜的声音传过来了。”魏止行说着,把监听耳机递了过去。
耳机里,宋听澜的声音很松弛,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老板,这是多大的交易?值得你把这边的产业都抛了。”
赤蝎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想知道?”
宋听澜欲拒还迎:“好奇而已。不能说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我该知道的。”
赤蝎倒是无所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次交易的对象,是墨西哥来的。他们研究出了一种新型毒品,深灰色结晶粉末,在紫外灯下呈血红色。通常封装在一次性铝箔片内,像一小片口香糖,叫‘灰烬’。”他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介绍一件稀松平常的商品,“吸入者会完全失去痛觉,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短暂提升,情绪归零。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一次就会成瘾。”
监听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宋听澜的后背贴着座椅,手指微微发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了一下。
那不是毒品。那是制造杀戮机器的原料。
“怪不得老板这次这么警惕。”他听见自己笑着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车子早已驶入云南境内,只是不知道具体到了哪个县。四周都是连绵的山林,偶尔闪过几户零星的村舍,人烟稀少。
宋听澜望着窗外,又问了一个困惑已久的问题:“那为什么选在这里?中国境内交易……很安全吗?”
赤蝎轻轻笑了一声。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安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漫过宋听澜的心脏。
他忽然内心有了个猜测。
夜幕降临时,车队停靠在一个小镇上。赤蝎允许他下车透口气,但派了庄逸和两个保镖跟着。四个人走在镇上昏暗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宋听澜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有意思么?”他偏头看了一眼庄逸,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哥要是不相信我,带着我干什么?”
庄逸笑了一声。“有意思。当然有意思。”他看着宋听澜的侧脸,“不然就见不到你了。”
宋听澜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杂货铺、小吃摊、一家亮着昏暗灯光的旅馆。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商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排烟酒,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他瞳孔一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他又往周围扫了一圈,心跳骤然加速——街头那个低头看手机的男人,巷口那个假装等人的女人,都是熟人。他们已经提前布好了点。
宋听澜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朝庄逸开口:“你要不要买包烟?要我帮你带一包?”
庄逸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黏腻的亲昵:“我抽你的就行了,哥哥。”
宋听澜冷笑一声:“我抽你还差不多。”他抬脚往商店走,“在这等着。”
庄逸没再跟上来,只是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宋听澜推开商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他走到烟柜前,弯下腰,手指点在玻璃柜面上,像是在挑烟。声音压得很低。
“胡闹。你怎么也来了?检察官来抓毒贩?”
收银台后面,路曼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压得很稳:“我没胡闹。是你在胡闹。一声不吭走了两年——沈观岳找你找得都快疯了。我也快疯了,你知道吗?”
宋听澜的指尖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等会儿你立刻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很危险。”
“哥哥——”庄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好没有啊?买个烟怎么买这么久?”
路曼的呼吸一滞。宋听澜没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庄逸推门进来,风铃又响了一声。他走到宋听澜旁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微微弯腰,看向收银台后面的人。“抬头。”
路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营业式笑容。“怎么了,这位先生?”
庄逸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嚯,长这么水灵。”他的目光落在宋听澜脸上,似笑非笑,“怪不得哥哥这么久都不舍得出来。”
宋听澜偏了偏肩膀,把他的手抖掉。“你误会了。我想抽的烟她这没有,她让我写出来,去仓库帮我找找。”
“是吗?”庄逸靠回柜台边,抱臂看着他们,“那哥哥你写吧。”
路曼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宋听澜面前。“先生,我不能保证一定有。如果没有的话,您再看看别的?”她指了指烟柜里的一排白龙,“这个也不错,男人都爱抽。”
“纸拿来。”宋听澜没看她,“我就想抽那款。”
路曼把纸和笔推过去。宋听澜拿起笔,低头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很稳,像只是随手写下几个字。
庄逸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就在宋听澜要把纸条递过去的时候,庄逸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庄逸歪着头,目光落在宋听澜指间那张纸上,“我想看看哥哥喜欢抽哪款烟,下次我给你买。”
宋听澜无所谓地把纸条递给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倒是柜台后面的路曼,心猛地提了起来。
庄逸展开纸条,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万宝路?”他把纸条在指尖翻了个面,像是确认上面再没有别的字,“哥哥还是别想了,这种烟,这里怎么会有呢。”他松开手,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宋听澜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往门口走。庄逸跟在他身后,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