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断线的风筝
u盘我没接,她举着手半天,最终放在了茶几上。
她收回手,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脸色里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光辉,她垂着头,细长的脖颈显得她越发消瘦。
好一会儿,可能半小时,或许没有,时间突然减速了似的。
我沉闷地开口:“你最近好吗?”
这句话本该在她刚进门不久就问的。
我真诚的关心来晚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不好,每天陪我妈出去晒太阳看新闻,照顾她衣食住行,感觉这辈子和我妈的相处都没有这段时间那么多。”
“你妈......还有为难你吗?”
“没有,可能她觉得我叛逆,管不了我,所以只能去为难你。”
我一时语塞。
我们又陷入了相对呼吸的沉静,明明分秒走得很清脆,可我为什么还是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又过了好一阵,她问:“你呢?吃饭了吗?”
我摇头。
“妈妈不在家,也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我的眼睛又酸了,眼泪是瞬时到达的,眼前的林抒突然就变得模糊了。
我有些哽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我们又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共识,以这样的叮嘱代替再见,不说再见,仿佛就不算离别。
林抒刚刚说不能出来太久,可是她并没有急着要走的意思,只是我听见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她没有拿出来按掉,任由它自己响到停止。
我有些担心是兰姐催她,于是提醒她:“你回一下吧,万一有什么事。”
她说好,便拿出来手机,敲打了几个字,很简短,又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怕她要开口说得走了,我舍不得她离开,但我也知道我们继续坐下去没有意义。
我不想看她走,索性闭上了眼睛,抢先一步说:“你回去吧。”
我在解一道无解的题。
我痛苦而绝望地闭着双眼,用这种近乎于听天由命的方式接受着这一场分别。
林抒看着我闭眼,我在心里默数着时间,一、二、三、四......
十一秒,沙发被摩擦发出了窸窣声响,但她的脚步很轻,开门关门的声音也很轻,她还是走了。我知道。
那道暖暖的空气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温度,我的世界终于陷入黑暗,我的太阳走了,我的月亮走了,只有无数滴冰冷的泪从此陪我,我将永远活在了无尽冬夜。
我想起来和好那晚做的那个梦,就连在梦里,她的离开都让我那么痛……
而现在……
我麻木地感知不到任何波动,原来梦是反的,是这个意思。
那晚,林抒跟我说到了,我回“好”。过了一会,她又发来。
内容是:[昭昭,我今天看到你的白头发好像变得更明显了,我很难过,但我难过,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感情遇到了最大的阻碍,而是因为这些阻碍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你最爱的妈妈,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喜欢你喜欢这个世界的模样,可是现在的你眼里全是悲伤,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请允许我缺席你未来的某一段时间,可以吗?接下来我要回去澳洲处理毕业的事宜,我会等你,等舅姥接受我,就像你曾经也愿意等我那样,你知道我总会回到你身边,那么我也相信你最终依然会回到我身边]
我看着这几十个字,好像就是用来概括我们感情的,或许还应该被雕刻为这份遗憾的墓志铭。
我不知道颤抖地输入多少措辞,但最终还是什么也不说,我退出了聊天界面,整颗心又在黑暗里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海底。
她来跟我告别了。
仿佛是在说,时间到了,她要先回去澳洲处理一些事情。
时间到了,我们的爱情也只能到这里了。
我爱你,只能爱到这里。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看着这些话,心如刀绞。我咽下的口水都是苦的。
大概没有她的余生,也是苦的。
最后发送出去的是:[一路平安,毕业快乐]。
很轻的八个字,是我沉重的放手。
林抒说她要回去了,没说哪一天,我宁愿不知道她启程的日期,这样就可以假装她还留在这里。
我们没有提过分手,只是分开了。
再次有她的消息,是半个月后,小姑打电话来传达兰姐对我的怨气,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我,害惨了林抒,她错过了论文答辩时间,导致不能如期毕业。
我心脏抽痛了一下,紧忙问小姑,那她明年能否顺利毕业。
小姑仿佛是在试探我:“你不知道啊?”
原来他们还以为我继续和林抒在一起,这些情况我应该知道。
原来小姑也并不是真的要来关心我,更多是为了打听消息,替兰姐打听的。
我自嘲地冷笑:“不知道,我们没联系了。”
听到我这么说,小姑似乎松了口气,稍纵即逝的轻笑声还是被我捕捉到,她愉悦得很明显,开口:“嗐,不联系就对了嘛,这样对你对她都好的。”
我也没心思听她说别的,再次问林抒的情况,会影响毕业吗?
小姑犹犹豫豫,我说:“小姑,你如果不告诉我,我不放心,只能去问林抒。”
“诶,没说不告诉你啊,你这孩子。”
我静静地听着。
“抒抒啊,她好在跟导师关系不错,导师帮她争取了延缓毕业的时间,答辩一年就一次,今年错过了,只能参加明年的,顺利通过了才能毕业。”
我如释重负。
没什么好说了,我想挂电话,可是小姑却开始掏心掏肺:“如果她不能毕业,她妈说了,都是你的责任。”
我不否认,有很大原因是因为我。
小姑叹了叹气:“徐昭啊,你得罪了你兰姐他们一家,这不是在给你自己找苦吃吗?以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和人脉,想要整你,是很容易的事,你说你怎么会这么不懂事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蠢事,你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啊,你以后再也不能跟抒抒联系了,知道吗?”
“你不想你自己,也要考虑你妈。”末了,小姑还不忘再嘱咐一句。
我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很轻地“嗯”一声。
我是否有害怕过兰姐会整垮我?或许有吧,太累了,不想想了。
林抒需要反抗她爸妈很累,我妈需要费尽心思劝说我很累,我每天都会想起我妈为我下跪的那一幕,她这一生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总要还她点什么。
也许大家说得对,这是一条很难的路,我不能拖累了前程似锦的林抒,起码她如果可以留在国外,她就能逃离她妈的掌控,那样她才能随心所欲地拥有爱和自由。
她应该继续骄傲地当她的公主的。
我开始庆幸,起码去了澳洲的林抒,一切都能有新的开始。
我和我妈的日子也恢复到了像从来没有林抒来过一样平静,只是我妈不再催我去相亲,也没有提到结婚。
她曾经问过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女生的。我说,不记得了,应该是天生的。
她没有接我的话,我们对这类话题总是闭口不谈。
反倒是有一些闲言碎语落进了我妈的耳朵里,我听到她跟老同事发微信,她不设防地点开了那条语音,老人家总是喜欢把声音开很大,我在自己房间听到那个阿姨说:“你别理群里那些人,没见过一点世面的样子,同性恋怎么了,碍着他们什么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很多人喜欢同性的,也有男孩子喜欢男孩子的,很多家长都承认孩子们的同性伴侣的。”
那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曾经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丽红阿姨。她跟我妈同一批下岗的,但是她老公下海做生意,赶上好时候,赚了不少,两个孩子都送出国,毕业了就留在国外没回来,他们老两口也打算以后去孩子身边养老。
隔了一两秒,我妈又点了一条语音:“只是啊琴姐,你家昭跟家里的人谈这个还是不太好的......”
她的语音越来越小声,应该是我妈按了减音量的键。
家里的人,我突然有些庆幸这么些年来,我跟家里所谓亲戚的关系并不这样,也没有人真心待我,或许在我潜意识里也没有把这些人看作亲人。
但林抒不一样。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左邻右舍好像也知道了什么,看我的眼神总是令我不太舒服。以前碰到熟人大家都乐于跟我打招呼,可突然有阵子大家都变得很冷漠。
我妈说应该是许梅去说了我的事,她的老同事里有人告诉她,许梅说我道德败坏,跟自己表姐的女儿在公众场合亲嘴。
这许阿姨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她以前就撞见过一次,还偷偷跑去跟我妈说了,后来有几次在家里谈论过这些事,说得激动了太大声,兴许被其他邻居听到了。八卦是人性的一部分,幸灾乐祸有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