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有盐吗”,没有丝毫忸怩,只有藏不住的急切。
“好像…上次用完了。”
“等着。”
他把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就冲了出去。
便利店的暖光下,臧泽站在货架前,手指划过包装各异的卫生巾,他熟练地挑了两包,日用的轻薄,夜用的防侧漏,又拿了两条安睡裤。
回到家,透明袋子里的物品轮廓清晰可见,他喊了一声“文莱”,厕所里传来虚弱的回应。
“门开个缝。”
他背过身,侧着头,虚扶着门把手,将东西递了进,。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的手冰凉。
几分钟后,文莱扶着墙出来,手里拿着洗干净的内裤。在臧泽的注视下,她走到阳台,熟练地取下衣架晾好,这一幕家常得过分,却让臧泽悬着的心缓缓放了下来。
桌上的玻璃杯冒着热气,文莱喝了两口,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好多了,就是阵痛,现在没事了。”她蜷在沙发上,像只没力气的猫。
“以前也这样?”臧泽蹲在她面前,替她掖好毯子。
“不这样。”文莱小声嗫嚅,“怪我忘了生理期,下午喝了瓶冰水。”
臧泽抬眼,无奈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我就一会儿没在你旁边,就出点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郑重其事地叮嘱:“下个月这时候正好是高考,你一定要注意别再喝冰的。”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文莱撇撇嘴,随即又好奇地打量他,“不过,你买这个怎么这么熟练?还知道日用夜用。”
臧泽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忧伤。
“给我妈买过。”他声音很轻,“不过,十岁之后就没买过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十岁那年……”文莱喃喃自语,“我八岁,那时候我正好离开乌歧。”
一段模糊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像是老旧录像带里的杂音,她蹙眉,努力捕捉着什么:“臧泽,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
臧泽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的是你拉着行李箱,在巷子口偷看我,还误会我早恋那次?”
文莱摇头:“不是那次……感觉更早……”
好像有唢呐声,还有漫天飞舞的纸钱……
“别想了。”臧泽接过她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指腹轻轻擦过她汗湿的鬓角,“好好休息。”
…
八岁,文莱离开乌歧的那天,空气里飘着纸钱灰的味道,一阵高亢凄厉的唢呐声突然撕裂了巷弄的宁静,直冲云霄。
“妈妈,快看快看,有人在吹喇叭!”小文莱扒着车窗,小手指向街对面。
“那叫唢呐。”徐琳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唢呐……”文莱歪着头重复了一遍,又指着街边的队伍问,“他们为什么都穿白色衣服?”
“有人去天堂了,大家在送她。穿白色,是去天堂的礼节。”
“妈妈,小朋友也要送吗?”
徐琳霜愣了一下,顺着女儿胖乎乎的手指望过去,这才在一片缟素的大人中间,捕捉到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也穿着一身白,头上系着白布条,那宽大的丧服对他来说太长了,拖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像一条沉重的尾巴。他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被哭泣的大人簇拥在正中央,渺小得像一株被风雨打蔫的幼苗。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口黑棺上。
但同样是孩子的文莱,却透过人缝,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双藏在丧服袖口里的小手。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地钻进耳朵:
“啧啧,才三十多岁,可惜了。”
“听说长得可漂亮了,税务局的一枝花。”
“谁知道人突然就没了……听说流了好多血……”
“什么病啊?这么突然?”
“唉,所以说啊,人活着,健康最大。”
徐琳霜的脸色白了白,轻轻按住女儿的肩膀:“嗯,小朋友也要送。”
“那我也要去送!”小文莱挣开妈妈的手,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一头扎进了哭嚎的人群。
她挤过那些垂泪的大人,直直地冲到小男孩面前。
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大人压抑的哭声、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在这一刻仿佛都退到了远处。
小文莱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
后半夜,文莱在床上翻来覆去,那阵遥远的唢呐声总在耳边盘旋。她摸出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
“怎么了?”臧泽的声音很清醒,似乎一直没睡,“又不舒服了?”
“没有。”文莱裹紧被子,声音很轻,“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好。”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应该是翻了个身,“说吧,我听着。”
“臧泽。”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明天早上给你买什么馅的包子。”
“芥菜的。”她下意识地回答。
“好。”
两人安静了几秒,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织。
“臧泽,我跟你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儿吧。”文莱打破了沉默。
“嗯,你说。”
“我以前在乌歧待了八年,八岁时我爸妈离婚,我跟着我妈才离开。”她望着天花板,声音飘远了,“临走那天,我妈牵着我经过北街拱桥,碰到一支吹唢呐的队伍。”
“人群里有个跟我差不多高的小男孩,穿着白衣服,低着头,我看他好像很伤心,就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臧泽那边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文莱有些懊恼,“只记得他哭得好安静,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一直掉,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冲他笑……我现在特别后悔,万一我说了什么蠢话,岂不是更惹他更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文莱以为信号断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臧泽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穿透时光的笃定。
“那个小女孩说,‘呼噜呼噜毛,坏事都跑掉’。”
文莱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真的……是你?”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原来不是幻觉,不是模糊的臆想。
那个站在白色人群里、孤独得像座孤岛的小男孩,真的是他。
“你居然还记得。”文莱的眼眶瞬间红了。
“怎么会忘。”臧泽的声音很轻,“那天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冲过来扒着我的耳朵,跟我说坏运气都跑掉了。”
“你看,”臧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十二年……”文莱喃喃自语,“竟然这么久了。”
臧泽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电话那头传来他清嗓子的声音,像是在斟酌词句。
文莱屏息等待着。
然而,最终他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电话被轻轻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文莱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她不知道的是,挂断电话后,臧泽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报纸,报纸中间空白处,画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等我长大,就去找那个红裙子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