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名单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公告栏。红纸上只有两个名字,都是女生。
文莱站在人群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旁边两个男生的低语像苍蝇一样钻进来。
“臧泽成绩作废了?”
“听说卷子都被没收了,不会真是作弊吧。”
文莱猛地斜睨过去,那男生被她看得一哆嗦,悻悻地闭了嘴。
早读课,李严德抱着教案走进来,清了清嗓子:“这次市培训营,学校只有两个名额,恭喜我们班的吴琬宜,成功入选。”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教室里响起,文莱拍着手,目光却落在最后一排。
李严德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但是,这次考试暴露出个别同学思想态度极不端正,尤其是臧泽。”
全班瞬间安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角落。
臧泽正支着腮,从卷子里掀起眼皮,仿佛还没结束长久的沉思,被点了名字下意识看过去,相比于李严德的严肃,他的神态更趋近于置若罔闻。
“臧泽,你考试时乱写乱画,被监考老师抓了个正着。”李严德模仿着文字的语气,“灯红酒绿解不开我心思重重,轻歌漫舞更增添我愁思阵阵——”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念出那句画龙点睛的感叹:“啊!我心爱的人你在哪里?”
“哈哈哈哈!”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笑得拍桌子,这哪里是作弊,分明是公然写情歌。
“笑什么笑!”李严德一拍讲台,笑声戛然而止,“竟然把这些东西写在眼镜布上?臧泽,我看你是态度有问题!”
他声色俱厉,谣言在这荒诞的歌词里不攻自破。
某个人坐在阴影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臧泽那张平静的脸在他眼里无比刺眼,李严德的每一句澄清都像是在打他的耳光。
“恨”堵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拍案而起,想嘶吼质问为什么没人怀疑真假,想冲上去撕碎臧泽伪善的面具。但理智残存的最后一丝力量死死拽住了他,他不能动,一动就输了。
于是,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怨毒,都化作了腮帮里牙齿相互研磨的“咯吱”声,那声音轻微,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最终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变成了更加扭曲的执念。
下课铃一响,臧泽佯装被教训的模样,径直走向办公室。
“老李。”他敲了敲门,脸上挂着一副“我错了”的乖巧表情,关上门却立刻变了脸,嘴角勾起,“谢了,心软的神。”
李严德正在改作业,头也不抬:“别谢我,是文莱来找的我。”
“她说,上次她被造谣的时候,她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李严德放下红笔,看着他,“所以,她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
臧泽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李严德叹了口气,话锋又严肃起来:“臧泽,你们俩平常一起放学,我都看在眼里。”
臧泽没打算瞒:“嗯,我们住得近。”
“近?”李严德皱起眉,“我记得文莱转过来的时候,她爸爸说家在南街,你不是住北街吗?”
“她在北街租了房子。”臧泽没说那么具体,只捡能说的说。
“哦……”李严德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臧泽,老师是过来人,我知道你们现在走得近,关系不一般。”他斟酌着措辞,“老师不反对你们互相鼓励,但你们得有个共同目标,考大学。”
他指着臧泽,语气郑重:“你比文莱大两岁,是男生,责任更重,我今天敲打你,是希望你知道轻重,谈…不差这俩月,等考完试,有的是时间。”
臧泽却突然伸手,搭在了李严德的肩膀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老李,你真觉得,文莱我俩…?她不亏吗?我这情况,别再耽误人家女生。”
“胡说八道!”李严德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你只是时间问题,以你现在的势头,名牌绝对没问题。大学有助学贷款,还有奖学金,没有读不起的书,钱不够,老师借给你。”
臧泽心里一暖,拍了拍他的胳膊:“谢谢老李,没惨到那份上。”
“记住。”李严德看着他,眼神坚定,“乌歧这小地方,困不住你。”
“知道了。”臧泽转身朝门口走,背影挺拔。
“诶?”李严德扶着眼镜,一脸茫然地自言自语,“我刚才是让你别早恋!怎么感觉……像是把你俩往一块儿推了?”
*
五月的晚风裹挟着白日残留的暑气,卷着香樟树的叶子在校门口打着旋。
文莱站在树荫下,校服被风撩起一角,手里的矿泉水瓶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得沁手。
臧泽从校门口出来时,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一点,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一眼就看到了树影里的文莱,脚步顿了顿,偏头冲她扬了扬下巴:“四果汤还是雪花膏?”
“四果汤。”文莱声音里带着点被热意蒸出来的慵懒。
臧泽没异议,转身就要往巷子里的老店走,临了又回头看她,语气平铺直叙:“常温?”
“少冰。”文莱皱了皱眉,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多余,“常温的喝着没灵魂,多加点冰。”
臧泽的动作停了半秒,他垂眸看了看文莱,眼神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探究,语气淡得像水:“你能喝冰的?”
文莱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她最近又是复习又是挂念臧泽的事儿,连星期几都快记不清了,更别提什么生理周期,只当是臧泽又在莫名其妙地管她,“我又不是纸糊的。”
臧泽没再跟她争辩,只是把肩上的书包带子收紧了些,丢下一句:“在路边等我。”他迈步走了两步,又像不放心似的回头,目光扫过她脚边川流不息的自行车,“看车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文莱冲着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顺手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却还是听话地往路边挪了挪,站到了更安全的台阶上。
四果汤很快就端出来了。
臧泽把透明的塑料碗递给她时,文莱才发现里面没加冰,芋圆、阿达子和西瓜块静静地泡在微凉的糖水里,连一丝冰碴都没有。
“臧泽!”文莱抬头抗议。
“冰的卖完了。”他面不改色地撒谎,率先往小区的方向走,“凑合喝。”
文莱撇撇嘴,虽然有点不满,但入口的糖水甜而不腻,芋圆弹牙,也确实解了暑气。
她一路走一路用勺子舀着吃,冰凉的碗壁贴在掌心,舒服得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臧泽时不时投过来的、带着点预判意味的目光。
两人在单元楼门口分开。
“明天见。”文莱挥挥手,捧着空碗噔噔噔跑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推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昏暗。
她习惯性地摸向门口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那盏顶灯上个月坏了,是臧泽踩着梯子修好的,连灯泡都是他特意挑的暖光。
文莱把空碗放到桌子上,正准备去洗个澡,小腹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像有一只手在里面轻轻拧了一下,让她瞬间弯下了腰。
她扶着桌子缓了几秒,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视线无意间扫过桌子上的空碗,脑海里猛地回放起臧泽下午的那句话,“你能喝冰的?”
文莱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她迟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按照日子算,她的生理期,确实就是这两天。
那碗没加冰的四果汤,不足以让她肚子如此刺痛,文莱靠在沙发上,望着头顶那盏暖融融的灯,小腹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突然想起下课她狂灌的那瓶冰水,应该是罪魁祸首。
*
秒针在老旧的挂钟上“咔哒咔哒”地啃噬着时间。
臧泽从洗手间出来,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柜台,手机静悄悄的,屏幕漆黑。
已经过去一分钟了。
按照文莱的习惯,到家解锁、发消息,全程不会超过四十五秒,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瞬间缠绕上心脏,他抓起手机拨过去。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衬得对方的呼吸格外粗重。
“文莱?”
“嗯……”那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破。
臧泽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紧接着,是凳子刮擦地板的刺耳声响,重物落地的闷声,以及一声极轻的痛哼。
“文莱!”
臧泽的声音陡然拔高,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楼。
“砰砰砰——”敲门声急促有力,里面却死寂一片。
他后退半步,蓄势待发的腿刚抬起,门却“咔哒”一声开了。文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出现在门缝里,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嘴唇咬得泛青。
“你…”
“没事吧”三个字还没问完,温软的身体就直直地倒了下来,臧泽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怀的重量轻得让他心慌。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大腿内侧,血渍浸透了单薄的裤料,顺着蓝色的棉质裤料丝丝缕缕地洇开,起初只是一小团深色的晕染,眨眼间就扩大成触目惊心的一片,沿着布料的纹理向下浸润,在微曲的膝盖内侧积成一片湿冷的深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十岁那年夏天的记忆猛地砸下来,同样的血腥味,同样毫无预兆的倒下,他站在母亲单位的门口,手里还攥着两支化了一半的冰棍,看着她倒在一片血泊里。
…
臧泽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颤,他打横抱起文莱,动作轻稳:“去医院。”
文莱被他勒得生疼,勉强拽住他的袖口,气若游丝:“不用……只是……来例假了。”
她试图笑一下让他安心:“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臧泽低头看她,眼底是尚未褪去的担忧,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有卫生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