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不就在眼前吗?”陈理生敛了笑,“你该庆幸才对,庆幸你不用动手,他就遭了报应,他跟别人说的一样,就是个混子。你想想,他休学两年了,摸底考就能考前五,这不可疑吗?这次监考严,他不就露馅了?”
陈理生那慷慨激昂的论点,淬着浓烈的酸意和嫉妒。
文莱批改过臧泽无数次试卷,他的解题正确率,她比谁都清楚。
“那你说,我为什么要陷害他?”陈理生反问。
文莱语塞,那一刻,她高估了陈理生的底线,低估了人性深处的恶意。
“是你要报复他,我就算帮你,会把自己搭进去吗?”陈理生嗤笑,“我又不是他的竞争对手。”
文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不需要了。”
“什么不需要?”
“不需要你帮我了。”文莱别过脸,“他现在这样,已经够了。”
陈理生沉默了很久,忽然低笑起来:“看他这样,你心软了?”
他将手揣回口袋,悄悄调转了手机方向,听筒朝上:“文莱,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像是在逼她回忆,“你当初为了苏芋禾接近他,就是为了报复。你那时候的眼神,恨不得让他下地狱,你说要在他最上头的时候丢下他,绝不后悔,绝不回头。这些,是不是你说的?”
文莱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我问你,是不是?!”陈理生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一声微不可闻的低语从喉咙溢出。
陈理生不动声色地按亮手机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文莱声音颤抖,“变成这样,我不想……”
“你只是可怜他!”陈理生猛地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却出奇地温柔,像是在循循善诱,“那不是爱,文莱,你只是可怜他。”
*
作弊事件震动了整个学校领导层。
鉴于臧泽手中确实有答案,无论“作弊”是否“定性”,试题泄露已是既定事实。校方震怒,要求阅卷和成绩统计必须在一天内完成。
中层教师被分成两队:一队加急阅卷,另一队成立调查小组。
李严德是臧泽的直系班主任,休学前带了他整整三年。领导将“劝降”的任务交给了他,要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臧泽尽快“认罪”,供出答案来源。
李严德了解臧泽的品性,在领导面前据理力争,却被视作偏袒。
人微言轻,他只能拿着一盒饭,走进了北办公楼顶层那间废弃的阶梯教室。
这里是临时审讯点。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留一盏惨白的顶灯悬在半空,将臧泽的影子钉在斑驳的课桌上。
四个小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一波波领导轮番上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此起彼伏,话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早点供出同伙,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你还年轻,别拿前途开玩笑”。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刺耳,撞在臧泽的耳膜上,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始终垂着头,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干涩和旧木头的霉味,混着领导们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浑浊得让人窒息。
直到李严德拉着塑料凳子走过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吱呀”声,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
臧泽的瞳孔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像一张缠结的网,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猩红,他头都没抬,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听见有人落座的动静,他嗓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笃定:“不是我做的。”
李严德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追问,他放缓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臧泽,文莱曾经跟我说过一段话,我记到现在。”
“文莱”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骤然投进臧泽死寂的心湖。
他猛地抬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原本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
“她说,老师这个头衔带着公信力。”李严德的声音在昏暗的教室里缓缓回荡,“应该做的是压制造谣者,教训传播者,找出祸害者,而不是一开始便质问受害者。”
他顿了顿,看着臧泽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她让我知道,被污蔑的人,自证有多难。我怀疑有人故意陷害你,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和什么人树敌?”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突然从窗外飘进来,穿透厚重的窗帘,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臧泽掀了掀眼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这是他考完试后,听到的第五次铃声了。
这铃声像是一把尺子,一寸寸量出了这四个小时的漫长。
就在这时,李严德的手机响了,铃声是简单的默认音调,却在这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严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文莱。”
“文莱”二字再次响起,劈碎了臧泽眼底的死寂,他骤然抬头,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染上了血色,死死盯着李严德手中的手机,目光灼热得仿佛要透过金属外壳,透过听筒,捕捉到那端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紧绷,呼吸变得急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李严德察觉到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电话那头温声道:“嗯,我知道了,你在办公室安心等着。”
挂了电话,李严德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臧泽。
顶灯的光线依旧惨白,映得臧泽的脸色格外憔悴。少年四个小时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剑眉紧紧蹙着,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刚刚抬起的头又埋了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黑色的卫衣帽子滑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脖颈。
空气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嘈杂声。
过了许久,臧泽才缓缓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把所有老师,都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