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文莱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够了。”
臧泽双手撑在床沿上,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凸起,像两座沉默的小山。他的眸子里翻涌着麻木与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情绪。
文莱蹲下身,仰头看他,声音放得更柔:“睡了这么久,还累么?”
臧泽垂眸,视线落在她垂落的校服裤腿上,裤脚轻轻晃着,蹭过他的脚背,她就那样仰着小脸看他,眼睛莹莹润润的。他的清情绪有了明显变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文莱猝不及防,身子被他一带,往前踉跄了一下,离他更近了。
她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腿弯中间,被迫仰着脖颈与他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气,还有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苔藓味。
臧泽克制地滚了下喉咙:“文莱,你要跟我多久?”
话题转得太快,文莱却没有丝毫犹豫,反问:“你想要多久?”
“想多久都行?”
“嗯。”文莱眨了下眼睛,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移到紧锁的眉棱,“多久都可以。”
他忽地扯了扯唇角,胸腔震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文莱,你是觉得,你能拯救我?”
“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臧泽突然沉默了。
这是他很少有的时刻,不抽烟,也不说话,只是垂着目光,周围只有空调运行的白噪音,和身边少女清浅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竟奇异地让他感到心安。
文莱看了他一会儿,他像个灵魂出窍的空壳,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怨恨,只是麻木地接受着上天安排的不公,毫无生机地喘息着。
她从他腿弯里起身,从蹲姿变成站立,轻轻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一手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头上,指尖温柔地抚过他后脑勺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文莱扶着他坐好,找护士要了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臧泽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瞥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顿了顿,又拿起杯子,当着她的面,将整杯水一饮而尽。
“你在这多休息会儿再回去。”文莱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桌上。
臧泽单手扯过肩上的衬衫,利落穿好,说:“我给你叫了辆车去学校,车牌号发你了。”
“时间来得及。”文莱点点头,又不放心地问,“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没那么弱。”他说着,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将屏幕晃到她眼前,“一直通着电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她没有给臧泽备注,屏幕上是一串手机号。
臧泽看了眼,“我连名字都不配有啊?”
文莱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被他抽走了,他低头快速编辑着通讯录,将自己的名字输进去,设置成星标,又把联系人快捷方式放到了桌面。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还给她。屏幕上,“臧泽”两个字变成了一个醒目的图标。
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酥伊的手机号,“抱歉,那件事。”
“没事,我都知道了。”文莱接过手机,语气很平静,“如果是因为叔叔的事跟她有联系,没关系的。”
文莱伸出手,轻轻将他额前的碎发捋顺,“我先去学校了。”
臧泽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里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文莱坐上出租车,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无线耳机塞进右耳,又把长发放下来遮住。
“我坐上车了。”
电话那头传来臧泽低沉的声音:“好。”
*
臧泽这边已经回到了汽修店的休息室。他刚走进洗手间,就听到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晨读声。
那声音清脆、整齐,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既熟悉,又遥远。
“我到教室了。”文莱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息。
“嗯。”臧泽回过神,靠在洗手台上。
“你呢?”
臧泽拧开淋浴头,热水哗哗流下。他低笑一声,声音透过水声传过去:“听不出来?”
传声介质变了,他的声音混杂着水汽,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发出沉哑的回音,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文莱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他浑身湿透的样子,能想象到水流顺着他线条分明的锁骨滑落,没入腰腹沟壑纵横的肌肉里,透着一股勾人的性感。
她赶紧翻开书本,挡住自己发烫的脸,小声说:“那……你先洗澡。”
她抬起左手,食指悬在耳机触控键上方,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挂断。可指尖顿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落下。
“文莱。”耳机里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嗯?”
“专心点。”他的尾音带着含糊的笑意,“好好学习,不是说要拯救我么?”
臧泽关了淋浴头,随手拿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身体,捞起架子上的手机,划开屏幕。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也都没有挂断电话。
文莱开始认真晨读,声音清亮。臧泽则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他双手枕在脑后,眼眸深沉地盯着天花板上那扇透着浑浊白光的“漏窗”。
过了会儿,他捞起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了一根夹在手里,直到烟灰落尽,他也没有抽。
文莱那时并不知道,臧泽的脑海里正翻涌着无数念头,原本一片灰暗、没有指望的未来,突然闯入了一个叫文莱的女孩,像一颗石子,打破了他浑浑噩噩、自我麻痹的死水。
就在这一刻,他原本早已注定的人生轨迹,开始悄然发生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