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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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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莱半跪在地上,紧紧托着臧泽虚软的身子,嘶哑地呼喊着医生。

他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滚烫又失重,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配合赶来的医护人员将他抬上移动病床。

病床被匆匆推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医生简单检查后对文莱说:“只是劳累过度,加上酒精和情绪刺激,没大碍,醒了就好,你是他?”

“我是他朋友。”文莱问,“叔叔现在什么情况?”

医生看了眼她身上的蓝白色校服,眼底掠过一丝恻隐,语气沉重下来:“他刚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姑娘,你们还是尽快做好后续准备吧。”

文莱浑身一震,下意识侧头看向病房里。

臧泽平躺在床上,窗外的晚风钻进来,灌进他那件宽大的黑色薄衫,胸口处被吹得鼓起一个空洞的包。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看见了衣服底下凸起的肋骨,硌得人眼睛生疼。

印象里,他总是挺拔而有力量的,手臂上有常年体力劳动练出的薄肌。可此刻细看,才发现他的骨架其实并不大,棘突、肩胛骨、锁骨,还有那双手的骨节,都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瘦削。

“医生,”文莱的视线黏在他苍白立体的侧脸上,不肯移开,“如果尽全力抢救,叔叔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少?”

“希望渺茫。”医生说得直白,“说白了,现在就是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一旦脱机,撑不过几天。”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心,该用的药我们不会省,但不会再进行创伤性的心肺复苏了。这也是臧泽的意思。”

“大概…还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长则几周,短则几天。”

“谢谢医生。”文莱的指尖微微颤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除了我,最近是不是还有个女生来看过叔叔?”

“嗯,有个小姑娘,说是他朋友,常来送些生活用品。”医生皱了皱眉,欲言又止,“不过……那姑娘有点奇怪。”

文莱捕捉到他眼神里的迟疑,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医生,臧泽朋友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我们是同学,平常朝夕相处,这个时候我肯定会陪在他身边,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眼前的女孩虽然穿着校服,眼底却没有同龄人的青涩与懵懂,反而凝着一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笃定。医生心里的顾虑消散了些,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那姑娘我见过几次。有次她问我病情,我就委婉提了句,说病人情况不乐观,继续这样耗着,对臧泽来说太吃力了,他一个人扛着所有费用,还为此休学,最后很可能是人财两空。”

“这种情况,一般家属早放弃了。但臧泽这孩子,心里有道坎,他过不去,也不愿意放手。他不是没钱,他是怕,怕将来自己会怪现在的自己没尽力,可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我当时就想,让那姑娘劝劝他,结果她怎么说?”医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适,“她说,‘医生,您只管尽力延长叔叔的生命,其他的别插手。我不会劝他的,臧泽不会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想起那姑娘当时冷漠又固执的眼神,医生心里像堵了只苍蝇,泛起一阵恶心。

文莱沉默了很久,指尖掐进掌心,心里那团迷雾终于散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很轻,“他一直在为难自己,我知道的。”

ICU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沉重的呼吸声和仪器的滴答声,也隔绝了太多生死未卜的牵挂。

文莱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臧泽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认真地打量他。

他躺在床上,眉头拧着,形成两道深刻的褶皱。平日里,他总是挑眉含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仿佛天塌下来都无所谓。可只有在这种毫无防备的睡梦中,他才会露出最真实的模样,紧绷、压抑,眉头紧锁,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重负。

文莱很少见他睡着,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她从“漏窗”摔下来的那晚。他睡着时,用一张废旧报纸盖住了脸。那时她不懂,现在想来,他是不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卸下所有伪装后,竟是这般压抑的模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文莱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

眉骨棱角分明,颌面线条流畅凌厉,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半分松弛。唇瓣自然下垂,唇形是漂亮的M字,只是颜色偏暗,唇边还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素沉着。

是熬夜熬的吧,或者是长期饮食不规律。文莱小时候翻看过文世元的医学书,记得里面提过,缺乏某种维生素,就容易导致唇角色素沉淀。

即便此刻安静躺着,他身上那股子痞劲与颓唐也依旧昭然若揭。

文莱忽然就懂了。他眼神里那种与生俱来的痞气,源于他骨子里从未被磨灭的意气风发。而他周身挥之不去的颓唐,却是现实一记闷棍砸下来后,人生轨迹被迫转向所形成的保护壳。

在这层壳子里,他踽踽独行,孤掌难鸣。他没有时间顾影自怜,只能无情地将自己的落寞与脆弱湮灭,转身就投入到为生计奔波的洪流里。本该坐在教室里的少年,却游走在各种复杂的社会场所,对除了赚钱以外的一切,都报以冷漠的无视。

原来,他平日里的漫不经心、没个正形,与独处时的沉默压抑,这种强烈的割裂感,是这么来的。

走进这样一个人的心里,太难了。

那她呢?

她现在,到底在他心里占着怎样的位置?

时间在寂静的病房里缓慢流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文莱坐在床边,瞳色在夜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晃着细碎的光,藏着无人知晓的思绪。

臧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浮上来,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你醒了?”

耳边立刻响起一道温软绵长的声音。

“嗯。”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撑着床边想坐起来,盖在身上的衬衫滑落到腿上。

文莱走过去,捡起衬衫,轻轻搭在他肩上。

“我睡了多久?”臧泽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十个小时。”

他偏头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透着清冷。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沉沉的:“你一直守着我?”

“嗯。”

他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唇,喉结滚了滚:“很熬人吧。”

“这种日子,你不是也过了很久么。”

臧泽的视线凝在她脸上,微微一怔。

“我只在这守了一天,你却守了很多个日夜……”她唤他的名字,顿了很久,“臧泽,足够了。”

只有三个字,臧泽却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别再硬撑了,放手也是一种解脱。

“够了么?”他低声呢喃,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交织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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