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深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书架切割得幽微。娄韫玉的脚步无声停下,方觉夏亦在几步之外顿住身形,隔着漂浮的尘埃与他相望。
“你灵脉孱弱,强行修习耗损灵力的功法无异于自戕。”娄韫玉的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几卷书册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轻盈地落在两人面前的檀木桌上,“机关术一道,以巧思驭物,对灵力所求甚微,或可为你开一扇窗。”
“灵力……并非必需?”方觉夏心头微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在这灵力为尊的天地,他一直视己身为废土,未曾想脚下竟暗藏他径。
“你既已听过早课,想必见过南汀师叔。”娄韫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方觉夏连忙颔首。“师叔于机关术上造诣通玄,若有心,可去求教。”
这已非方觉夏第一次听闻南汀之名。一丝热望在心底窜起,旋即又被冷水浇下——那日早课迟到,怕是早在那位性情古怪的师叔心中刻下了轻浮的印象。
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娄韫玉薄唇微抿:“宗门之内,对南汀师叔褒贬不一。但路在脚下,是荆棘是坦途,当由己心抉择,莫被流言所困。”
方觉夏一怔,知晓大师兄是误会了,却也无意多辩,只垂首应道:“谨遵大师兄教诲,弟子定当一试。”
“嗯。”娄韫玉应得极淡,空气凝滞片刻,他忽又开口,声音里辨不出情绪,“你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已有余力修行了。”
“全赖大师兄指点迷津,否则弟子仍困于混沌,不知前路何方。”方觉夏语出肺腑。眼前之人,是这陌生天地里,第一个未对他投以恶意目光的存在,这份暖意,重逾千钧。
“外物如风过隙,心湖能否起澜,终在己身。”娄韫玉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他脸上,“你确与往日……不同了。”
但这话如同冰针刺入方觉夏心窍,这些时日,他言行举止与“原主”判若两人,只因周遭未露疑色才稍安。此刻被娄韫玉点破,那深埋的惶恐骤然翻涌——若被识破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等待他的,怕不是形神俱灭?
“怎么了?”娄韫玉见他骤然失语,面色几变,疑惑出声,将他从惊涛骇浪中拽回。
“……无事。”方觉夏急急扯出一个笑容,指尖却冰凉,“师弟也觉得……是变了些。原来迈出一步,也并非想象中那般艰难。”他垂落眼睫,刻意染上几分落寞。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轮到了娄韫玉。他向来疏于言辞,更不善抚慰。沐修明座下,蔺慎南、叶溪皆因他周身疏离敬而远之,唯眼前这人,自那次险境后,便生出几分交集。此刻对方流露的脆弱分明渴求支撑,他却如鲠在喉,字句难成。
“若你心意已决,”半晌,娄韫玉的声音打破沉寂,“改日,我引你去见南汀师叔。”
“当真?”方觉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几乎照亮了昏暗的角落,“大师兄恩情,弟子铭感五内!”他正愁寻不到再访南汀的契机,不想柳暗花明。娄韫玉,当真是他的福星。
“嗯。”娄韫玉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但方觉夏已窥见那冰封外表下悄然流淌的暖意。如同荒漠旅人,猝然瞥见废垒残垣后透出的、一丝不容错辨的金光,足以点燃全部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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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娄韫玉践诺,带他再赴无垢轩。重踏这片荒寂之地,方觉夏心绪如沸。南汀其人,脾性莫测如九幽之风,能否得他青眼相授,方觉夏心中实无半分把握。
然而……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身旁挺拔如松的身影。
娄韫玉这般人物,大约任谁见了都难生恶感。或许……能借得他三分薄面?
“韫玉!许久未见了!”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子书柏步履轻快地走近,目光转向方觉夏时,笑意微顿,“啊,还有这位……”那拉长的尾音带着善意的茫然。方觉夏心下明了,对方根本不记得他的名字,能觉面熟已属不易。
“弟子若夏,见过子书师兄。”方觉夏含笑揖礼,姿态从容。
“瞧我这记性!”子书柏屈指轻叩额角,笑容爽朗,“实在对不住,琐事缠身,一时竟没想起师弟名讳。若夏师弟,莫怪莫怪。”
“师兄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待两人寒暄毕,娄韫玉才开口:“你们先前见过?”
“啊,前些日我来寻师叔时偶遇过。”子书柏笑道,“当时还以为是新入门的小弟子迷了路,想提醒一声,不想竟是韫玉你的同门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