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即使这不是我喜欢的。”那是他在授勋仪式上说的。
祂听见了。
祂改了三遍。
艾德闭上眼。风继续吹着那些他不曾期待会再见到的叶片。沙沙。沙沙……像一个没有说完的词。
“……走吧。”他说,声音平稳,“进去看看。”
门没有锁。艾德推开门。
掌心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意识到这是纯机械构造的锁具——不是帝国通用的生物识别,只是一具需要下压、转动、用力的老式机械。金属表面没有做旧处理,也没有刻意仿古的雕花,是崭新的,当下帝国大众流行的审美。自然也没有灵能的痕迹,【永夜】的道途是象征否认、拒绝的,它拒绝一切灵能,到了更高阶的时候,甚至拒绝灵魂和意识。要在帝国找到完全没用灵能运行的器械算不上困难,也说不上简单,绝大多数家具或多或少都带着些私人的概念,而将保密性做到极致常常需要灵能的辅助。把整个住所都布置成没有任何灵能痕迹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作。
室内比他预想的更安静。不是首都星特有的那种、被穹顶过滤后的静。是另一种。是当空间里没有恒定运转的空气循环系统、没有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传感器、没有会在特定时刻自动调光的智能界面时,那种近乎原始的静。没有安装在室内……艾德仰头看了看,应该在外界。
艾德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迈步。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斜斜铺入,在浅色的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斑。他的视线追着那片光,掠过一张矮几,一盏他不认识型号的灯,一面空白的墙。家具很少,少到几乎可以用克制来形容。
他想起奥格说的:祂改了三遍。
“需要我介绍吗。”奥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
“……不用。”艾德说。
他自己走进去。
客厅比他想象的大。是余量——足够放下一整墙书架,足够摆一张供六人用餐的长桌,足够让一个孩子在房间里跑出直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没有孩子。他也不打算在这个时代有孩子。
但他的脚步在客厅里顿了一下。
他继续走。
卧室朝北。艾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座是陶制的,釉面有手工拉坯留下的细微纹路,不是帝国流水线的产品。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找到这种东西。
书房是整个住宅里唯一没有窗户的房间。艾德推开门,冷白光自动亮起——这里终于用了帝国通用的照明系统。四面墙,三面是空书架,一面是工作台。台上没有显示器,没有全息投影盘,只有一个嵌在桌面内的输入面板。
艾德走到工作台前。
面板感应到他的接近,亮起一行字:
【欢迎。】——这是中文简体字,有点像宋体。之后其他的部分则是通用语,那种像是汉语和多种表意文字杂糅的语言。
右下方是时间的显示,这让艾德感到了一种安慰:依旧用的是二十四小时制,一分钟六十秒。这像是遥远年代的一种纪念,一种人类在脱离了他们的摇篮之后的纪念。
他的手停在面板上方。
他没有触碰它。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的汉字。艾德垂下眼。他的拇指在面板边缘轻轻蹭过,没有点开任何选项,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他关掉屏幕,转身走出书房。
浴室、客房、储物间——他像完成一项清单任务,一间一间看过去。每一间都干净、简洁得近乎冷漠。没有暗示性别的配色,没有过度舒适的软装,没有那些帝国贵族住宅里泛滥的、用来彰显品味的无用之物。
艾德回到客厅。暮色已经沉下去。落地窗外,最后一线金边正从地平线收拢。那排笨拙的树只剩下剪影,在逐渐黯淡的天光里站成整齐的行列。
他没有开灯。他在那面空白的墙前站了很久。
祂没有在这里放任何与他的身份有关的东西。没有档案,没有族徽,没有铭文。这片空间,是专门留给艾德的。
——不是留给“唐代斯大公”。是留给“艾德”。
他垂下眼。而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很久的事:“这里缺一把椅子。”
奥格站在玄关的光影交界处,没有回应。
“书桌对面。朝窗的方向。”艾德说,“回头我自己找。”
暮色继续沉落。窗外那些幼嫩的枝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良久,艾德出声,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如此奢靡,或者说,如此不近人情。即使我怀念它,但我依旧认为我不该沉浸于眼前的幻象。奥格,我能理解祂的好意,但——”
“或许明天我该去平民区看看。”他的声音飘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