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大鲲正坐在我的梳妆台前捣鼓化妆水。
“哈!我就说最近化妆水怎么用得这么快,原来是你在偷偷用!”
“我最近脸干得不行,快给我说说你这些玻璃瓶先擦哪个后擦哪个呀?”大鲲将桌上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趴近了看上面的英文小字。
“干嘛用我的,用你自己的呗,我不是给你买了面霜吗?”我无奈,只好将最下面格子里的深蓝色小罐子递给他,“喏,你用这个。”
“可是你的看上去高级很多呢,我就要用你的。”
“行吧,你用吧。”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个金黄色小罐子递给他,“你就用这个擦两下得了,精华就别用了。”
“哼,你就是舍不得。”
“哎呀,我省得还不是咱俩的钱?”
“那好吧好吧。”
大鲲在脸上胡乱涂过之后,便将妆台前的位子让给了我。我在妆镜前用乳液对着面部拍拍打打揉揉捏捏,他坐在床沿从镜子里静静地看着我。
“哎呀,哪来的蚂蚁?”我突然叫道。
“又有了?我感觉家里有个蚂蚁洞。每次只要垃圾桶里的水果皮放久了,就会招来一堆蚂蚁爬得桶上都是。”大鲲说着从厨房找了只打火机。
“为什么蚂蚁可以爬上28楼?”
“有毅力呗。”
“鬼扯。你用水浇走或者拿纸巾扒拉走就得了,干嘛烧?”大鲲找到了蚂蚁在门夹缝中的老窝,便撅起大屁股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烧起了蚂蚁。
“我看它们一排排地爬在地板上就不爽啊,非要烧光它们。”
“你都烧了好几次了,还是在啊。”
“所以我要根除它们。你看,这么洁白干净的大理石瓷砖上,绝不能有碍眼的黑蚂蚁。要彻底烧掉它们的老窝才行。”
——
已经快半个月过去了,艾一宝家中还像刚搬来时那么乱。她在深圳的一家科技公司打工,每周都是996的节奏。其实第二个“9”,往往不止于“9”,几乎都已经到了“10”或者“11”的地步。每天下班回家路上她缩在出租车后座,望着路边闪烁的车灯和匆匆忙忙才打卡下班的同事问自己,离开老家做这份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初“为了有更好发展”的理由让她现在觉得十分可笑。更好的发展就是在世界五百强里升组长升总监升总经理年薪百万千万吗。听上去好像是的。玉乡曾经大声告诉过她,凡事有钱就有意义。一宝靠着椅背歪着头安慰自己,这个社会上还有大把打工人比我辛苦但是远没有我赚钱多,因此我能做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是福报。但是仔细想想又不对,她换了一个斜靠的姿势,这样的工作强度应该比我现在的工资还要再多三倍才是福报,因为大头都被资本家拿去了,所以说到底还是剥削。
她又想起感动中国之类的新闻,若是完完全全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工作,哪怕007也愿意吧,比如钢琴家没日没夜地练琴,比如科学家不眠不休地做实验,比如作家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读书写作,要想在某一领域取得成就,肯定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时间和思考。这点一宝是相信的。她同时也相信,能每天准时朝九晚五上下班以时间为界限的工作,一定是不具备创造力的工作,一定是无法做出伟大成就的工作,那种工作不配称为“事业”,因为创造需要每时每刻。这些她都承认。但是她就是无法接受她这份写代码的工作需要干到这么晚。她觉得很空虚,没有精神头。她有时会觉得愧疚,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一个科学家一样工作!她做不到,她觉得一切都很琐碎,找不到成就感,回望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甚至啥也想不起来,感觉疲惫而空洞。或许打工就是这样,人很难在打工中找到生命的意义和价值,哪怕高级打工也是这样。
工位在她对面的产品经理大眼陈说,她今年的目标是存够50万,加上男朋友的50万,再加上双方父母各掏50万,明年开年便可以在公司附近付个一居室的首付,建筑面积五十来平米,以后有了孩子再置换更大的。一宝觉得自己也应该有这么一个实在的目标,不应该再每天思来想去自己折磨自己。她过去从来没有把金钱和房产作为目标,虽然她很缺这些。
自工作之后,她每天下班回家洗了澡,要么跟玉乡聊会儿天,要么摊在沙发上歪着脖子刷手机。有时看B站的电影解说视频,有时一个接着一个地刷社交媒体。对她而言,唯有像机器一样工作赚钱和沉浸在手机中的娱乐里,才不会被焦虑淹没。她不敢思考,不论是思考工作还是生活,只要一想,便痛苦万分。
晚上玉乡经常会打断她,一会儿叫她调电视频道,一会儿叫她打洗脚水,一会儿叫她点外卖夜宵。偶尔玉乡也会提起那个男人的事,不过只是偶尔。但是一宝从不给她机会。只要她提,那事儿就像一根针尖上带蜜的刺狠狠戳进她的心,她会立即臭着脸从沙发上下来,穿上拖鞋啪塔啪塔地走进卧室,砰地甩上门,撂下一句:“没有他,你他妈还住在原来那个鬼地方呢!”
其实一宝一般不敢激怒她。不论什么事,她都随着她说,唯有这件事,她恨她。
然后可以预见的,她说完那句话后,玉乡开始疯狂砸门。她坐在轮椅上,脚使不上力,就用拳头重重地对卧门乱锤一气,咚咚——咚咚——咚咚咚。捶门的声音配上那断裂嘶吼荡气回肠的叫门声好像背后有杀手追杀她一样,她死命地在门外扯着嗓子叫喊,尖锐的声音好像马上就要划破那扇木门。
开门!开门!砰砰砰!给我开门!砰——砰——砰!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