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不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聚集不太好吧。”我拿起包就要往外走。
“没事,”他把嘴巴一撇,牙床露出来,左眼因为嘴巴撇的太大被挤闭住了,“我们去的是私人会所,没事!”
“就是啊,鹿经理,大过年的一起吃顿好的呗。”另一人也在帮腔,“我们这区还没确诊病例呢!”
“一起吃吧!大老远的跑一趟,不吃多说不过去呀!”
我几乎是被拉扯着上了轿车。
这时包里的电话响了,我多希望可以是家里水管爆裂这种事情,能把我从这里拉走。
“喂,小芷?我是Gloria。现在方便吗?” Gloria的气息像刚跑完八百米。
“方便。”
“我现在在武汉采访。我看到你那边也有了疫情,但是还没出本地的长篇报道,所以我想做个专题,每个地区的人都需要看到本地的故事,离他们最近的那些人的故事。”她说话带了一点哭腔,抽泣了一下鼻涕,“我们公司的人大部分都回老家了,只有摄像大哥在。小芷,你是我认识的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我知道,我的要求很不合理,你如果有顾虑,可以拒绝我,我能理解......没关系......因为这毕竟很危险......”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我愿意。”我斩钉截铁。
“真的?”
“是的,我愿意,我现在就去。”
“太好了小芷,谢谢你。摄像大哥待会和你联系,他带了防护服在医院门口等你。”
“好,我现在就过去。”
“小芷,谢谢你。”
“不,这正是我应该做的事。”我挂掉电话,对开车的司机说,“不好意思师傅请靠边停车,我有急事现在必须回去。”
“不一起吃饭啦?”
“是啊很着急吗?”
“抱歉,真的十万火急。”
我跳下了车,招了一辆的士立即回家拿东西。我脱掉裙子,扎起头发,洗掉口红和睫毛膏,带上录音笔,背上电脑,冲向医院。
我的战场在新闻故事里,不在赔笑的酒桌上。
我花了二十分钟才把防护服穿好,镜子里的我像生化电影里即将踏入毒气室的科学家。在进入隔离区前,我的双腿止不住地开始抖动。我对于十七年前非典的印象还只停留在洗手液和黑板报。我要是被感染了怎么办?我想,要是被感染,那下周我就可以不穿防护服来采访。
当我的内心告诉我一定要做某件事时,任何理由都阻挡不了我。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被感染了怎么办?”我把这个问题抛向引导我入病房的陈医生。我又想起了那句俗语“这个世界少了谁都能正常运转”。这句话告诉我们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但是一个人的死亡,会使他最亲最爱的家人的世界再也无法正常运转。对他的家人来说,他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我早就想好了。”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柔弱又刚强的声音,“我会让老公带着女儿回姥姥家,我一个人在家隔离。现在医院床位这么紧张,我在家里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只觉得既感动又心酸。
每个医生都被白色的防护服厚厚地裹着,进去之后便分不清哪个是王医生哪个是陈医生,他们工作的姿态都像国宝大熊猫,全部都是人间和天堂交界处最可爱的人。
“这位六十岁的奶奶是上周收治的,来的时候病情比较严重,现在正慢慢恢复,今天已经有胃口了。”陈医生告诉我,“她的老伴也感染了,但是情况好很多,估计下周就能出院了。”一位护士正在给这位奶奶喂饭,奶奶看上去精神还是不大好,没有力气。
“阿婆,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们。”护士说,“医生都说您马上就能好起来!你看,你的老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们一定能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