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一直在打,好像要打到我接了为止。
“喂?”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干嘛,反正这个时候他也不会叫我去上班。
“喂!鹿爱芷!商机来了!”他一上来就是兴奋的语气,“你还留在深圳是不是?”
“是......是啊,怎么了?”
“因为这个该死的病毒,春节要延长了,而且我估计很多企业都没办法正常开工,这正是卖我们在线学习和办公产品的好时机啊!我刚刚已经跟马总说了,你赶紧去见一下他了解具体的需求......”
“我可以跟他视频会议吗?现在出门似乎不大安全吧......”
“见客户哪有视频的?你亲自去了才显诚意,这个节骨眼上各家都在抢生意呢!戴上口罩不会有事的,我还约了赵总一起,你顺便都见了。”他的语气越说越急,“下午两点,你打个车过去,到时候我语音接入。”他最后还不忘加一句,“这个机会你可千万要抓住啊!”
短短两天,我线下见了三批客户,陪吃了两顿饭。如果算上视频会议,那会谈的客户就更多。有些客户非常通情达理,线上开会就算了事;但有些人明明知道这是特殊时期,仍然不忘酒足饭饱和喧嚣排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当面见第四批客户时,我的口罩已经全部用完了,哪里都买不到,我只好戴上了前一天用过的口罩,打车出发。
“自从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爆发以来,不仅全国各地的医护工作者驰援武汉,放弃了新春佳节与亲人团聚的机会,而且还有许多志愿者和海外留学生们自发购买口罩、防护服、消毒液等物资运送到疫区......武汉的许多一线医护人员,因为物资不足而防护服只能穿一次,不敢喝水、不敢吃饭、不敢上厕所......”车上的电台一直在滚动播报疫情消息,我听见主持人说:“火神山医院正在全天24小时无休地紧张建设中,建筑工人日夜轮班,医院将在十天内完工交付使用。在五行中,肺为金,肺病为邪金,金怕火克,取名火神;山为艮卦,艮为止,为停,有止住传染之意。相信火神山建成的那一天,就是疫情遏制之时。”
“姑娘,现在还上班呀?”司机师傅问道。
“没办法,要见客户。”我无奈地答道,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师傅带着口罩和手套,车门旁边的小兜里还放了酒精消毒喷雾。
“大过年的您也没回家呀?”我问。
“我回不去咯!”师傅这声叹息比我更悲伤,像是把肚子里的气都吐出来了,“我老家在湖北荆门,老婆孩子都不让我回去了。幸好他们都还没事,我寻思着不回去正好在深圳多跑几趟车,过年每天都有补贴,我还能多赚点,以后给小孩上学用。”
他因为带着口罩,我从后视镜里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我坐在后面看到他的头发已经白的盖住黑的,年纪不小了。
“您的孩子多大了?”我好奇问道,也是没话找话聊。
“嘿嘿!他才刚上高中呢。”提到孩子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因为口罩的勒痕更重了,挤在一起像褶皱的山脉。“臭小子老早就说以后想当医生,学医可贵吧?至少要读到博士,听说工作前几年也没什么钱赚......所以啊!我至少要供他到三十岁......这臭小子,以后真要当了医生了,那我这辈就值了!”
“当医生很辛苦的,你看这次疫情,最累的就是他们。其实很多父母都舍不得子女做这一行呢。”我感慨道。
“是啊,不过哪一行不辛苦呢?你看你大过年的还要去见客户,也很辛苦哦!只要他愿意,我就支持他。特别是这次,他还跟我说为什么他没有早生几年,如果他现在已经是医生了,就可以立即上前线去了!”听得出来,这位父亲一直都为儿子深深骄傲着。
我不辛苦。我心想,我这种陪吃陪喝的人哪里配和他们比,我就算是被感染了,也是活该。
“如果儿子以后是医生了,那我们整个村都光荣!他以后能救多少人的命啊!”道路上空空如也,车子畅通无阻地奔驰着。“其实我小时候也想当医生来着,不过那时候是想当骨科医生。小时候总是打架,脱臼去接骨的时候,那个疼啊......我就想,自己是医生就好了,打完架,自个就给接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车窗外的阳光如此明媚,滨海路上一边是淡清色的海,一边是绿树成荫矮草如毯,道路两边空无一人,这光景竟然有种世外桃源的感觉,哪里能想到此时医院里正在山呼海啸,魔鬼与天使在殊死较量。
我在与客户讲幻灯片时,嘴巴机械地将熟悉的材料嘎嘣嘎嘣吐出来,脑子里却总想着这几日打开手机电视就可以听到看到的肺炎。
人类从未见过的病毒,恐惧就已经占据了一切。平凡无名的送菜员、毫无防备的路过旅客、刚刚毕业上岗的护士,他们被无情的灾难席卷。许多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对未知的凶险披挂上阵,冬日里荆楚大地上的龙城飞将,不教胡马度阴山。
抗疫、救人、水深火热滚滚战场。
陪酒、吃饭、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客户同我讲话时,我完全失了神。
“鹿经理?”我没有应答,他又叫了一声,“鹿经理?走,一起吃个饭吧!”
鹿经理?他在叫谁?
他在叫我。快三年了,我还是没有适应这个称呼。
我不是鹿经理,我是小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