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他们不是挺有钱,应该不会是为金钱发愁,难道是墨阳出轨了?或者是对她不好?”
“那倒没听说哦!我看对她挺好的呀,坐月子的时候一直陪在她身边呢,当时还是去的月子会所,可是花了好几万。我去看过她一次,哎呦,还有专人给伺候呢,每顿饭的样式都是给搭配好的,还有果盘......我嫁给你爸,真是啥福气都没享。”
普通人对于不开心的有钱人的看法总是——都已经那么有钱了还想怎么样。
“那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不知道原因吗?”
“要我说啊,”妈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音量压低了些,“做人啊,还是要积德,这很有可能是报应。当初她爸祸害了那么多女孩子,现在自己的女儿也......我昨天听墨阳妈妈跟我抱怨啊,说什么也没有对不起她啊,从怀孕到生孩子都是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啊,却一天到晚还是哭丧个脸......”
我不打算听妈妈说了,她转述地东拼西凑,也让人听不出什么关键问题。“我明天去找他,你早点睡吧。”我说着便掐了灯。
我已经四年没有去过他家了。还是熟悉的十三楼,走道里的墙皮有些脱落,地板也变陈旧了,踩在上面会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很惊人。不过如果屋里有小朋友蹦蹦跳跳踩着地板持续地咿咿呀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现在是谁都指望不上。”他摇了摇头,嘴里重复着这句叹息,身体似乎被生活的重压给压肿了。他在屋子里一直抽烟,一只烟不够又点了一只,一手夹一个,整间屋子被他熏的像神佛都圆寂的蓬莱山。
他也察觉出来自己吐出的烟雾实在太多了,熏得四周的空气实在叫人喘不过气:“屋子里太闷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我正期待能呼吸些新鲜空气。
小公园里的春夏秋冬换了四遍,但是湖水和假山一如往昔。聒噪的蝉鸣里透着清脆的“叮当叮当”叫卖麦芽糖的声音,几个小朋友围上去,看着老爷爷一会变出个螃蟹,一会变出个大马。小朋友吃麦芽糖不会像吃烤馕一样一口咬下去,而是伸着舌头舔一下,再舔一下,让甜蜜慢慢融化在舌尖,融化在心里。
“这里一点都没变。”我找了张石凳子坐下,“你们后来再见过吴成文吗?”
“没有了。现在意诚待在她妈妈家,孩子也在那,我想把她们接回来,可意诚不愿意,丈母娘也不同意,说是接回来也没人照顾。”墨阳也坐了下来,他的笑容好像永远遗落在四年前了。他从牛仔短裤里掏出一包烟,又点上,烟圈绕在他脸上,那薄雾好像把我与他的人生彻底隔离开。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此刻是意诚最需要你的时候。”
“她根本不想见我。”
“她没有不想见你,她其实很想让你帮助她,比如给她做一顿饭,帮助照顾孩子,她需要的是时间。”
“她总是说,这是报应......报应......她说生孩子的那几天她痛不欲生,满脑子都想的是那件事。还说那只是个起点,她没有资格成为一个好母亲,还说怕以后小孩也会被......”
“你怎么安慰她的?”
“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他苦笑道,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弹了弹裤子上的烟灰,“个人有个人的命。”
我突然觉得我与他的沟通变得非常困难,只低声说道:“总之,坚持找医生看病吃药,这总没错,会好起来的。”
他把烟蒂丢在一旁,双手支在大腿上,仰头望向天空说:“你写的那些文章,我每一篇都仔细看了。写的真好,真的。不过很多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就算当年让我再选一次,我可能......”他摇头苦笑,“很多人就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了一辈子,而我就要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了。但我比他们更可悲,我是要明明白白地去过我不明不白的一生了。”
我与他之间再也没有滔滔不绝,每一句话,都是尽头。
原来有些关系走到最后,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散场,只是慢慢的,没了话头,没了念想,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在为彼此的交集划下最后一道边界,每一句话,都是再无归途。
相对无言,原来是这种滋味。实在是太苦涩、太难熬了。
我没有哭,只是难受。没有泪水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