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看到他的落魄我会很开心,我原以为这次见面我会嘲笑过去的自己,我会对一切释然。但是他的存在、小公园的存在让时间轰地一下塌了,太轻易地又把我带入当年那个还有书媛、初月和外公的故乡。
外公看着我披上嫁衣与他成秦晋之好,初月和书媛做我的伴娘,这少年时经常做的梦现在再也不会实现了。到如今已经没有了假如他娶我,我们只能一辈子呆在闭塞小城里庸庸碌碌一生或是我无法实现梦想只能每天为他做饭洗衣这样的假设,没有这些假设了,甚至他也都不再是那个人了。
上次我跟初月讲我与穆之的事,她笑说穆之是墨阳的赝品。其实不是。因为墨阳也早已不是那个真品了。我与故乡的一切,在隔了四千三百一十五公里,不同的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之后,慢慢远去;我与他的世界也逐渐千差万别,他再也走不进来了,而我对他的人生也不再感兴趣。我与他隔着太多怨恨和伤痛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你还有女儿。振作起来,其实你可以拥有非常幸福的一家,不像我,其实我是无家可归。香港是我的家吗?显然不是。深圳是我的家吗?如果一个人在一座城市永远也买不起房子,也不会说这座城市是家吧。还有奉荆,早在四年前就不再是我的家了,我现在不属于任何一座城市。这种没有归属的感觉很坏,你体会不到。”
“是,我体会不到。但是我体会到有家也没什么好。”他叹了一口气。
“是吗?我总会要把一个地方变成我的家的。”
“你有这个本事。”他很肯定。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不需要一个家。”我撅了撅嘴。
说着一群穿花色背心的男孩们说笑着冲进篮球场了,小朋友们踏着滑板出来耍了,大妈们的广场舞开始扭动起来了,大爷们的象棋桌也已经铺陈好了。我也该回家吃饭了。
我与他道别,他忽地叫住我:“小芷!既然走了,就别像我一样回来了!你是我所有认识的人里面最棒的那一个!”
“我会向前看的!你也要努力向前看!保重。”我朝他喊道。
两个人之间真正的结束,是连聊些家长里短的话题都是禁忌。我与墨阳,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说的了。在家里待了大半个月后,我终于又踏上了离家的旅途。奉荆是哪里,永远是被我狠心抛弃又深深眷恋着的故乡。
——
七月初我正式开始工作了。因为公司距离穆之住的地方很远,所以我就在公司附近与同事合租了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每天只要步行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公司,这比起很多在北京工作的同学,每天上班动辄就要有一个小时公交或地铁的路程,已经是非常幸运了。
我的工作主要是向中小企业和私立学校销售线上办公和学习产品,比如行政管理系统、教学管理系统、线上作业批改平台等。因为工作性质,我很少在办公室,几乎每天都要在外面跑客户,出差成了家常便饭,工作第一个月竟然只在深圳住了9天,我与穆之也是一星期或者半个月才能见上一次。
我们部门的同事几乎全是非常资深的男性,年龄在三四十岁左右,没有初出茅庐的毛小子,只有我与带我们的老板是女性。我的老板Caroline年纪在三十多岁左右,都市丽人的打扮,每天都穿各种样式的职业套装配各种颜色的高跟鞋,至少能两个月不重样。不过她有一套酒红色连体套装我印象最深,因为她在见最重要的客户时穿了三次。
“小芷,你到了吗?客户还没到吧?”Caroline打电话问我。她没有迟到过,这次可能有什么突发状况。
“还没有,客户说有点堵车,估计还需要二十分钟。”
“那来得及,我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你先点菜吧,客户都是上海人,除了点广东的特色菜外,其余都要偏甜一点,有一道甜莲藕一定要点,辣的菜可以不点,或者最多一道。另外酒也不用点,我带了三瓶。”
“好的,我点好菜之后去门口等客户。”
十分钟之后Caroline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客户还没来吧?” 她连忙掏出CPB的粉饼补妆。今天她穿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配米白色的高跟鞋,挎着Parada的包包。
“还没,陈师傅说已经下高速了。”
“今天我们家儿子发烧了,他爸在医院陪着,我得去托儿所接女儿,这不刚送回家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她边说边在脸上拍粉,其实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
“看不出来您已经结婚有小孩啦!还是两个呢。”
“是双胞胎。保姆最近请假回家了,真是把我累得半死,带小孩真是太累了。他爸爸上下班还有个准点,不像我,隔三差五地不在家,根本顾不上呀!”
“爷爷奶奶帮着带小孩吗?”
她补好妆后把粉饼塞进手袋里,和我一起站在饭店门口等客户来。“他们偶尔来看看,不过一直没让他们带,我们家请的阿姨挺放心的。以后你生小孩儿了我把他们家公司介绍给你呀。”
“我还早,还早。”我陪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