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阳走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我读过他读过的初中,读过他读过的高中,我们甚至高中语文老师都恰好是同一个。我以后还要读他读过的大学,去他去过的城市,那时我想要一辈子都挂在他身上,我要他一辈子都冲我那样笑。
“我以后一定要跟他在一座城市。听墨阳哥说还想要出国读研究生呢,要是我也能出国读大学就太好了!”我经常这样自言自语,偷偷笑着,心下想着,功课在笔尖刷刷地流淌。
妈妈推门进来送热牛奶,看到我认真学习的样子甚是满意,没有跟我搭话,便轻轻关上门出去了。只听到她回到客厅对爸爸说:“咱家姑娘就是好,你看多爱学习,没枉费我从小培养她。”
“这孩子确实是你操心多,小学初中这些年看把你给累的。不过时不时也得放松放松,多出去玩玩,别把孩子给逼太紧了。”爸爸嘴上说着,眼睛却呆呆地盯着鱼缸里的彩虹鱼。
“我把孩子逼太紧了?”妈妈嗓门突然提高了八度,她的音调大小就是这样的捉摸不定,心脏病人不能跟她待在一起。“总不能让女儿以后像我,窝窝囊囊就这么跟你白活了大半辈子!”妈妈突然又转移了话题,“成天就知道看鱼!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鱼!这鱼能让你多赚几块钱啊?”
妈妈总是说爸爸要是喜欢那些猫啊狗啊的也就算了,却偏偏喜欢鱼,为什么连喜欢的动物都比别人在生物学上低一等。
“跟我咋了?也没少你吃没少你穿啊,家里饭不都是我做?”爸爸继续心不在焉地搭腔。
“那我请个保姆也能做!”
“那你就去请一个呗。”爸爸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早已练就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本领。
妈妈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现在都奔小康了!你还停留在吃啊穿啊的温饱上?我都懒得说你。咱家女儿成绩好,心气儿高,一心要强,跟我提过想出国留学,可是咱们能出得起吗?今年暑假她们学校有个去英国的游学项目,两个星期的基本费用就要两万五,这还不包括自己在那边花的钱,要不是咱们没钱,我早让她去了!”
“三五万咱家还是能拿得出来的。”爸爸说。
在爸妈一个月工资才一两千的年代,那时的五万块钱几乎是我家除了房子外的全部财产了。
“是,拿是拿得出来,掏空了家底那以后还过不过了?她班上那个......那个什么剑剑,学习不咋地,每次英语考试才能将将及格,但是人家有钱,就能送孩子出去见世面了!女儿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吗?那是咱们女儿懂事,没和咱们闹。”
“出国玩两个星期也不见得能学到啥。”爸爸继续负隅顽抗。
“是,跟你窝在这里一辈子就啥都能学到了!天天盯着鱼缸看就啥都能学到了!以后女儿可千万别找你这种男人,气死我了!”妈妈差点吼了出来,脑回路又跑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上次你买的那辆破车,我早就说不好看,现在看真是......我都不好意思让你送我去单位!”
“咋是破车啦?性能好得很!”
“我看像个出租车!四四方方呆头呆脑的,和你可真像,真是什么人开什么车......”
家里隔音不好,每次他们吵架,我就在门缝里偷偷望着,其实对于这样的小吵小闹我也早就习惯了,无非就是妈妈嫌弃爸爸赚钱不多没本事,爸爸觉得妈妈操心太多要求高。但我也很疑惑,想当年妈妈也是班花,最后怎么就嫁给了我爸呢。我每次问她为什么嫁给我爸,她的回答都是“瞎了眼呗”。小时候妈妈告诉过我,我的名字“鹿爱芷”三个字,是爸爸爱妈妈的意思:爸爸姓鹿,妈妈名叫芷英,名字里有个“芷”字。但是“爱”这个字,为什么我在家里却没怎么见着呢?倾慕?爱慕?他们什么时候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了?
我又想到了墨阳哥哥,对他的感觉,正是有这个“慕”字。他是妈妈口中“有出息”的人,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能干,他有理想,他是榜样,他一个人正在上海白手起家,他是我崇拜倾慕的伟大的哥哥。在别的小女孩夸自己爸爸“超厉害”的时候我虽然有点心酸,我并没有伟大的父亲——我只有每天被母亲数落的父亲,但是一想起来我有墨阳哥哥,谁都没有的只有我有的强壮的顶天立地的哥哥,我便自豪三分,挺起胸来,你们都不懂我的幸福。
“墨阳哥以后要是去留学呢,我也去留学;墨阳哥要是一直留在上海工作呢,我就去上海读大学。上次他说什么世博会马上就要在上海举办了,要是他能带我去长长见识就好了。还有上海周边的古镇,叫什么古镇来着.......”我任由思绪纷飞。
我怀着这些期待和幻想,就这样过了一年一年又一年。转眼我就升高三了,墨阳哥哥也在上海工作了三年多。我开始把我的目标大学贴在床头、书桌旁、卫生间里,时时不忘提醒自己,一定要考去上海,墨阳哥在那里等着我呢。
直到有一天,妈妈边摆碗筷边问我:“徐默阳,还记得吧?你小时候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的,不过他在上海工作后就很少回来了。”